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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有足球门将的视野

2021-10-22 21:50韩秀
书屋 2021年10期
关键词:门将小说

韩秀

当人们走进运动场观看一场足球赛的时候,很少会把视线集中在门将身上。他们只有两人,各自为交战双方守住自家的大门。他们穿着颜色独特的球衣,与对方门将不同,与自家球员也不同,在绿色的草地上通常都很显眼。他们多半都身材高大,机警、灵活、敏捷。他们专注着球的走向,他们清楚地知道“球比人快”的道理,随时处于备战状态中。当对方球员带球飞奔而至的时候,他们必须在瞬间决定接应的办法,是跑出禁区拦截还是站在自家大门前伺机而动?决定的正确与否攸关整个战局的成败。此时此刻,观众紧张地注视着带球飞奔而来的前锋球员与对方门将的互动,结果会在瞬间出现,前锋适时临门一脚成功破门,或是门将将球扑出,或是门将稳稳地将球抱住,不给对方任何侥幸的机会等,都牵动着球场上双方队员的心,牵动着千万观众的心。此时此刻,门将进入人们关注的中心位置。角球与任意球带来的诡异攻势也是考验门将能耐的重要时刻,他们的眼睛要像鹰隼一样锐利,才能在一团跑动中的混乱里捕捉到球的来路而予以拦截。当然,最严重的考验是罚点球,那是一对一空前残酷的对决,对方射手的智慧、力量当然重要,而门将的经验、身手的灵活更是成败关键。伟大的门将在这种时候都会有出人意料的杰出表现。事隔多年,人们仍然津津乐道着这些神话般的奇诡瞬间。

翻开德语作家彼得·汉德克(Peter Handke)的小说《守门员的焦虑》,大家看到的是一位从前的足球门将,一位已经站在球场外边的男人,他的视野与他所做出的反应。

已经离开足球界的前门将布洛赫漫不经心地失去了建筑工这份工作,原因不详;他漫不经心地卷入一场斗殴,无所事事地离开;他漫不经心地扼杀了一个几乎不认识的女子,没有动机也没有被追捕,他甚至根本不在意是否会被追捕;他漫不经心地搭车到了边境上的一个小镇,在那里遇到一个熟人;漫不经心地听说一个孩子失踪,甚至无意中发现了孩子的尸体,没有做任何事,当然没有报警;最终,站到了一个足球场里,站在球门后面,站在门将身后,看到他接住了射手在十二码外踢过来的球。

读者会问,这是发生在什么地方的“故事”?應该是维也纳,奥地利的维也纳,因为书中提到布洛赫到过纳许市场,正是在这个市场里被一位影片院的售票员所吸引,而生发出后来的杀人事件,这个著名的市场在维也纳。因此,后文所说到的边境小镇,应当也在奥地利的边境上。

读者也会问,这位漫不经心、无所事事的前足球门将布洛赫大概是个“没有个性的人”,对人对事都表现出没心没肺的样子,说起话来更是不着调,写这样一个人有什么意义呢?人人都有个性,而且芸芸众生之中并没有个性完全相同的人,这就赋予小说“意义”,如果,小说一定要有意义的话。

有人也将卡谬的《异乡人》与汉德克的《守门员》相提并论。事实上卡谬的书写满溢人道关怀。汉德克的书写是非常冷漠的,冰寒彻骨的冷漠成就了这本书。正如诺贝尔文学奖评审们的看法:“汉德克‘凭借着语言的独创性探索了边境,以及人类经验的特殊性。”换句话说,边缘人布洛赫不是没有个性,而是有着特别的个性,他的个性让他对一切都漫不经心,只有一件事能够让他专心致志,这件能够让他专心致志的事情就是接住对方射手从禁区踢过来的那一粒球。明白了这个道理,就能够完全明白为什么布洛赫说不清楚自己的想法,也不能完全了解与他对谈的人到底在说些什么。这些不断出现的“误会”都是必然发生的,因为,足球门将不需要语言,他们所需要的是超乎凡人的观察能力,经由这样的观察,或者可以说是凝视,门将才能估算出站在自己面前的射手将把球踢向哪一个方向,自己怎样才能够有希翼接住那一粒刁钻的球,这种“准备工夫”贯穿在布洛赫生活的每一分钟。换句话说,他存在的意义便在于完成这漫长的等待,达到他毕生追求的那胜利的一瞬间。于是,小说家汉德克就用他的书写来达成这个任务,让大家透过前门将布洛赫的视野来观察世界。

失去了工作,在小镇上晃荡并非乐事,他很容易疲倦,但在极度的疲倦中,他仍然能够看清楚周遭出现的人与物,“虽然窗户此刻是关着的,屋里有蚊子飞来飞去。一个小孩被派去酒馆拿啤酒垫,拿来后放在水杯上面,免得蚊子掉进去。一个妇人察觉她项链上的坠子掉了。大家都开始找。一把铁锹倒下来,更确切地说,是布洛赫在它完全倒下之前扶住了它。”短短三四行字,让大家看到了布洛赫的视野里集中了正在动作的事物,而且他能够迅速而自然地做出反应。

小镇之外有深深的溪流,“视线范围之外有个东西开始干扰低头凝视水面的布洛赫。他眨了眨眼睛,仿佛原因在于他的眼睛,但却没有看过去。渐渐地,那东西进入了他的视野。有一会儿他对它视而不见,仿佛他的全副意识就是个盲点。接着,就像在一部喜剧片里有人顺手打开了一个箱子,一边继续喋喋不休,然后才猛然打住,朝着箱子冲回去,他在下方的水里瞥见了一个孩童的尸体”。仅此而已,布洛赫走回小镇,目送着一位宪兵擦身而过,走向小酒馆。文句所显示的不仅是布洛赫的视野也是他全然冷漠的内心,果真是“人类经验的特殊性”。

布洛赫由观看一群蚂蚁逼近面包屑,面包屑上停着一只苍蝇,而有了一连串动作:从坐姿直接开步走,站定转为奔跑,突然刹住,转换步调倒着跑,转身向前跑,转身倒着跑,又转身向前跑,快速冲刺、猛然停住,坐下,从坐姿又立即起身向前跑。足球运动员的暖身动作,也是门将的暖身动作。布洛赫所看到的蚂蚁与苍蝇牵连出他最需要做的一件事:准备好,抵达人生辉煌的顶点。

这个顶点来了,布洛赫站到了球门的后面,隔着球网,守门员背对着他,静静站在那里,活动着双臂,目视着射手将球摆放在那,倒退着走出禁区。哨音响了,射手“忽然起跑。身穿艳黄套头衫的守门员仍然不动如山,然后负责罚球的球员把球踢进了他手里”。于是,布洛赫的视野里出现了别人的人生辉煌。

大家则可以从整本书蒙太奇般的文句里,思索不一样的阅读带来的诸般感受。

世间有这么一位哲学家,叫作麦可·塔葛,他在1905年提出“时间块”这个概念,意思是说,时间是不会消失的,即使生活在某个时间的人们已经不在了,那个时间还在,那个时间发生的事情还在。换句话说,已经离开了的人们继续生活在他们曾经存在的“时间块”里,重复他们所做的事情。如果大家不拘泥于大家自己对“时间”浅薄的认知,而相信时间同空间一样“依然存在”于世,那么大家就能像翻书一样,从结尾往前翻,看到一些在“事情发生的当初”并没有看清楚的真实,而发出“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喟叹。曾经长期担任记者的美国小说家汤姆·瑞奇曼(Tom Rachman)的《你在我心中的崛起与衰落》便是以透明的时间块构成章节,让大家在时间块中穿梭阅读而一步步接近事实真相的小说。那些“真实发生”的事情,那些书中人物“亲眼所见,亲身感受”的事情,到了掩卷的时分,大家才知道,“事实上”那是多么奇诡、多么荒谬、多么惨痛、多么不堪闻问,多么引人唏嘘的过往。

小说编辑都懂得“分身之术”是小说创作之必备。一个人物的原型可能有好几位、十多位。然而瑞奇曼的这本小说却让书中人物在人生不同的时间块里主动变换身份,呈现不同样貌,使用不同语音以及编造来自于深思熟虑的“人生经验”。然而,万变不离其宗,所有的改变都没有离开人性的逐步揭示,只不过,这样复杂的书写使得人性的被揭示更为深刻、更多面向,也更真实。

小说的时间块在章节开始时有所标示:1988、1999、2000、2011,都是特定的年份,对于故事的开展有着重要的意义。编辑用加黑的方式让其中的某个标示凸显出来,指明这个时间的范围。除此之外,还在某些年号后面用“开始”与“尾声”来将时间块缩小、集中,使得书写更为紧凑,并且适合于穿梭阅读。如此这般,章节不但没有名目昭示其内容,更没有一、二、三、四之类的顺序,完全由“时间”来主宰叙述。每一章节里面的故事都是在那个时间里面发生的,编辑使用娴熟的技巧以全知观点描写细节,众多的地方、城乡截然不同的景观地貌,众多的人物、有声有色内涵丰富的对话、细腻的内心活动,无不精彩、凝练,吸引着读者手不释卷。

小说的主角是一个女孩子,残缺的家庭、丑陋的人际关系、人性之恶与人性之冷漠造成女孩在幼年被弃养、在十岁的时候被拐带、被中止学业成为真正的边缘人。她被三个成年人“带大”,其中两个居心不良,一個是她的生母,一个是她一直信赖、爱慕的男子。只有一个不沾亲、不带故的外姓旁人杭弗瑞例外,甚至,连这个名字也是主人为了人生某个阶段的需要而给自己取的名号。这个极不“真实”的杭弗瑞有着极其复杂的家世背景,父母来自欧洲,通晓多种语言。但他这个俄裔犹太人二战期间却在南非得到很好的教育,成为西洋棋高手、药剂师、爱书人、藏书家。为了寻找知音,四十多岁离开格格不入的南非来到英国,假充自己是受尽苦难的苏联异议分子,没有成功,于是转往曼谷。在那里,遇到了这个被丢在人海里随其自生自灭的女孩。

当确切知道,女孩不会再有家庭、不会再接受任何正常学校教育之后,读书人杭弗瑞接手了女孩的教育,让这个孩子几乎是随心所欲地读书,成为一个手不释卷的读书人。这么一个私塾般的教育过程虽然并不长远,女孩在浮萍般的漂流中终于长大成人,“一个国家换过一个国家,一段感情接着一段感情,一份工作换过一份工作,心里始终期待另一种生活”。什么样的生活?不再流浪,情感有所寄托的生活。这个情感的寄托最终并没有落到那个居心不良的男人身上,而是落到了英格兰和韦尔斯的边界上,一个鸟儿不下蛋的荒凉小镇里,一个几乎要破产的叫作“世界尽头”的旧书店。在里斯本见到书店转让的广告,便义无反顾地接下了这桩几乎注定要失败的生意,不能不说是爱书人的固执起了关键的作用,换句话说,杭弗瑞这位私塾先生成功地培养出一位十岁便辍学的真正意义上的常识分子,这堪称奇迹,却也是必然,合乎情理。最令人放心的是,这家布满灰尘的书店却仿佛生出了翅膀,凭借无远弗届的网络起死回生,让大家看到了惊喜。与此同时,药剂师出身的老杭弗瑞却在世俗社会的肮脏和丑陋当中停止了呼吸,放手自己“带大”的女孩面对新的人生。编辑不依不饶,让杭弗瑞的藏书抵达“世界尽头”,继续扮演导师的角色顺便提供温暖的回忆与心灵的慰藉,读者为之叹服、倾倒。

小说编辑瑞奇曼在自序中夫子自道:“人生的兴衰际遇:在孩提时累积权力、成年后把玩权力、年老后权力衰退。”书中几位人物都以其经历作为验证。编辑也说,世事的兴盛衰微改变了人的观感与思想,“书中人物目睹了强权的兴亡,思索自己在时代洪流中扮演的角色”。无论怎样复杂多变,奇招百出,现代小说依然彰显出传统小说的力量。

这就让处于今日“时间块”的小说编辑们得到了极有意义的借鉴。

边缘人的凄凉故事,无数的欺骗、谎言、冷血、自私、不择手段;全是普通的人生悲剧,司空见惯,毫无新奇之处。如果按照“时间顺序”娓娓道来,从头到尾,无论怎样在细节上下足功夫,恐怕仍然无法令人惊艳。天才小说家瑞奇曼另辟蹊径,引导读者穿梭于时间块,让大家看到国族与人生的兴衰怎样抽丝剥茧还原历史真实。这个曲折多变的还原过程在时间块里绽放光芒、出人意表地展现了风云变幻的人间世,赋予小说巨大的魅力。

更有甚者,小说里还有一个重要的角色,那就是书本。书本在不同的时间块里产生着不同的启迪。对于读书人来讲,这是真理,初读与重温之间有着巨大的不同。对于藏书家来讲,每一本藏书都保存着生命途中的记忆,弥足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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