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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以外的故事

2021-10-11 01:50张抗抗
读者 2021年21期
关键词:家人妈妈

张抗抗

1995年早春的一日,我收到一封从《小说月报》编辑部转来的信件。信是从济南发出的,一个陌生的地址,看样子是一封读者来信。

信的大意是这样的:我是济南一所大学的退休教师。最近刚读了《小说月报》1995年第2期上选载的您的长篇小说《赤彤丹朱》系列之一《非梦》。我发现您小说中的某一段故事与我失踪多年的二哥的经历,有惊人的相似之处。所以我冒昧地给您写信,希翼能与您联系,以便得到进一步的证实。

写信的人叫贾民卿,与我作品中在抗战时期牺牲的那位青年人贾起同姓。他说他的二哥原名贾汉卿,出生在青岛,20世纪30年代末离家参加抗战,后辗转到江浙一带,曾在金华地区加入抗日组织朝鲜义勇队,1941年左右与家里失去联系,从此音信全无。据说贾汉卿后来惨遭国民党特务杀害,在天目山地区英勇牺牲。但至今几十年过去,家人没有接到过有关方面的任何书面通知,更无法得知贾汉卿遇害的缘由和详细经过,贾汉卿最后的下落便成为一段无人知晓的历史疑案。

贾民卿在信中急切地表示,若小说中曾与贾起相恋的朱小玲,也就是我的母亲依然健在,他希翼我母亲能告诉他贾汉卿牺牲前后的真实情况。至少,他和他的妹妹贾子义,还有可能知道汉卿最后的埋骨之地,也许有生之年,还能为死去50多年的亲人祭扫荒坟……

我的手微微颤抖,信纸上的字迹一片模糊。

还在我上中学的时候,我就知道那个山东人贾起了。他是作为一个真实的烈士和英雄,进入我的生活和记忆的。

那是很多年中一直被妈妈不断叙述着的故事。叙述多半发生在夏日的夜晚,天气闷热无风,溽热难耐,树叶静止不动,像一幅阴森狰狞的剪影。年轻的贾起背着行李向我走来,只是那么一个飘忽的瞬间,我甚至从来没有看清过他的容貌,他便消失在天目山苍莽的丛林之中。唯有那一声凄厉的枪响,每一次都尖锐无情地穿透贾起高大的身躯,然后重重地落在我的心上。

那是真的吗?

这样的问题虽已重复多次,妈妈的回答也不容置疑。但多年前牺牲在浙西大山里的贾起,仍是一个让我疑虑重重、神秘而虚无的谜。

那个被妈妈以悲壮的敬意和至爱的情怀,无数次讲述的故事,从一开始就萦绕着徘徊不去的悲恸和忏悔。妈妈坦言的懊悔和内疚之情,使我深感贾起之死在她一生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痕和阴影。由于那种错失无法挽回,她的伤痛确是无以排解和无从摆脱的。于是除父亲之外,她一遍遍地向她尚未成年的女儿复述这个故事,诉说她在贾起死后的若干年中,由于一直无法找到贾起家人而生的歉疚和不安——这成为她赎罪和寄情的某种方式。

多年以后,终于有一天,我恍然明白,在我离家北上前那些少女和青年的岁月里,妈妈无法忘却的贾起,每一次从夏夜里若隐若现、飘忽走来的那些日子,恰是贾起牺牲的祭日前后。

故事其实并不十分复杂。1943年,朝鲜义勇队在江西上饶被迫解散,妈妈决定跟着贾起一同去东北寻找抗日联军。北上遥远的路途需要一笔盘缠,妈妈说可以回德清老家去筹集。而去德清,必须经过国民党势力盘踞的浙西天目山。对此,贾起曾表示犹豫,但他最后仍陪同妈妈去了浙西。二人到达於潜后,被相识的熟人认出并告密,突然同时被捕关押。妈妈的家人闻讯赶来,欲用重金将妈妈保释出狱,但妈妈拒绝,坚持要家人将贾起同时保释。就在家人回去筹钱的几天中,风云突变,日军扬言进攻天目山,国民党中统特务机构调查室奉命将犯人转移至深山。由于途中行动不便,遂在匆促间将一份黑名单上的人秘密枪杀于深山之中。待母亲的家人携款前来,妈妈方知贾起已从容就义,遗体无踪。她哀恸欲绝,却已无法挽回贾起的生命。直至贾起牺牲,妈妈才知道他原来是浙西行署记录在案的中共党员。

妈妈不能原谅自己。贾起从此成为她心里永远的痛。

当我成年以后,我对妈妈说过“人死不能复生”之类的话,况且贾起之死,妈妈只是一个因素,不应承担全部的责任。

但妈妈固执地摇头。后来她说:“你难道不懂得贾起之死,与你生命的某种联系吗?如果贾起不死,我也许会嫁给他。那么你就不是现在的你了。”

我无言。

贾起之死,就这样成为我生命的一种缘由。

从此,贾起的亡灵不仅在他每年的祭日来访,还开始突袭式地降临,时时刻刻与我同处。他一次次闯入我的思维,与我娓娓交谈,向我切切发问。于是有一天,我决定要写出这個故事。为妈妈,也为自己。

那时我没有想到这个故事之外还有故事,我只是觉得在这个真实的故事中,潜藏着一些尚未被人透视的更深层的意思。历史已成为过去,但人对于历史的认识与感受,常省常新。

我在小说《赤彤丹朱》第三章结尾处对于贾起之死,有这样一段感慨:

对于这场悲剧,我却持有与我妈妈很不相同的看法……我心里的答案很清楚:因为他爱她。是爱情促使他敢以生命去冒险。他把他的生命同时献给了革命和爱情,死神却比爱神抢先一步到达。事实上,大家所无限景仰的爱情和革命,彼此从没有和睦相处过。革命摧残着爱情,而爱情又折磨着革命。这个爱与死的话题,留给大家后人的,是一个永远的困惑。

我把那封来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首先想到的是杭州的妈妈。我拿起电话,却又放下。我担心这位乘坐着白色信封,来自长空天际的贾民卿先生,会让妈妈脆弱的心脏一时无法承受。

于是,我把贾老先生的信,慎重其事地装入信封转去杭州家中。再给妹妹打了电话,让她婉言向妈妈陈述。我无法想象妈妈收到信会是什么样子。

那以后的事情,作为小说编辑的我已无所作为。妈妈很快给贾民卿老先生回了信。据妹妹报告,妈妈写那封信时,一边写一边哭,信纸撕了一页又一页,从早上一直写到夜里,忧喜交加。令她欣慰的当然是贾起的家人至今依然健在;忧的是当年贾起被秘密杀害以后,她始终未曾得知贾起遗体真实的埋葬地,几十年来,连她都无法为贾起祭扫墓冢,如今更到何处寻觅莽莽大山之中的孤魂呢?

但故事以外的故事,开始在我小说以外真实的人世间延续和发展。

济南的贾民卿先生收到我妈妈的复信之后,将原信转到青岛老家,那里有他们的小妹贾子义。贾家兄妹关于追认贾起为革命烈士的申请报告,很快送呈青岛市民政部门。报告被批准立案,查证小组的3位同志即赴杭州取证。小说中依然活着的人物,变成贾起一案的证人。历史事实证明,贾起于1940年在浙江遂昌加入中国共产党,牺牲前,一直在党的领导下从事抗日救亡的进步学问活动。他的入党先容人,一位在南京,一位在北京;他当年从事进步活动的五六位战友和狱中难友至今健在,并居住在杭州。他们都义不容辞地对贾起的革命历史做了证明。1943年,贾起牺牲前后,与他同关一处牢房的杭州大学关非蒙教授,对前来查证的同志说:“我就是一位死里逃生的见证人。当时我在牢房里目送贾起被敌兵押走,过了一阵,听到间断的枪声从山里传来,我明白敌人对贾起下了毒手。”还有一位知情者俞某作证说:“当年,贾起上了国民党党部的黑名单。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国民党於潜县党部书记长曹某被处决时,人民法院贴出判决书,上头列举的第一条罪名,就是杀害共产党员贾起……”

经过多方核查,从有关人员的回忆到公安部门档案、地方党史资料的记载,查证小组对贾起1943年牺牲前后的情况基本查清。一个活生生的青年革命者贾起的形象,在50多年后,终于在干涸的血泊中,重新站了起来。

贾民卿先生曾寄来一张贾起年轻时的照片,委托我转寄给妈妈。照片上的贾起,面膛寬阔,五官端正,眼神凝重而深沉,嘴唇的棱角很是分明,有一种英气逼人的感觉。一头浓密的黑发,用清晰的中线分开,留下了那个年代的标记。

我与他默默相视。他那坚毅而悲壮的眼神,飞过荒郊野岭,穿过时间隧道,在路上整整走了50年。妈妈几十年遥望默念的贾起,就在这一瞬间复活了。

贾起的复活,是因为他从未在他的亲友心中真正死去。

妈妈把一个消失的贾起交给了我。于是我用文字盖了一座永久的房子,用以供奉他漂泊无踪的亡魂,以使他在天之灵得到安息。

贾起一定曾无数次向妈妈托梦,期待他信赖的女友,去完成这庄严的嘱托。贾起的托付是有前提的,他希翼有朝一日,让朱小玲的女儿用笔写下他们以鲜血奉献的真诚与抗争,也借此给予他的家人一份文字的凭据。

冥冥之中,其实贾起一直在试图引领我,只是我的彻悟来得太晚。那不是神灵也不是信仰,而是一种长存于世的生命信息。

(大浪淘沙摘自长江文艺出版社《回忆找到我》一书,本刊节选,李 晨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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