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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秦观词的“冰”与“火”二重词境

2021-09-14 02:29林长红
关键词:秦观词人

林长红

摘 要:秦观是“婉约派”的重要词人,词风在宋词中独树一帜。伴随着命运的起伏多桀,其才智理想、情韵风流,一直都处于被放逐的境地。因此,考辨其一生词作内涵,始终呈现出“冰”与“火”二重词境。词作既表现了追逐理想之初,前程迷茫與抱负不凡之二重性;也表现了功名迟就之后,现实残酷与品格高瞻之二重性。并通过秦观词作窥探北宋文坛之现象,即以苏轼、秦观等为代表的文人虽经历职场的重挫但依然热爱人生、不负信念和珍重友情的高贵品格,以此更好地去解读中国古代学问现象以及文人的才情与际遇。

关键词:秦观;词;“冰”;“火”;词境

秦观(1049-1100年),字太虚,后改为少游,别号淮海居士,扬州高邮(今江苏高邮市)人。秦观以词著称于中国文学史,他的词沿着花间词、南唐词的“婉约”路子走,在继晏殊、欧阳修、柳永等词人之后,展衍绮丽的小令而成长调,同时以纯净之笔和真挚之情突破了婉约词绮情浓艳的轻佻作风,自辟蹊径,形成了和雅浑融而不陷于纤巧、既松而能厚又平而能深的一代词风,使婉约词发展到一个新阶段,所以,后人才称之为“婉约之宗”。

秦观是一个富有才情而又遭遇不幸的词人。他少年时客游汴京、扬州、越州等处,后由于苏轼的鼓励和荐举得中进士。而在宋哲宗元祐年间做过太学博士兼国史院编修官。在政治上属苏轼一派的旧党,哲宗后期新党重新掌握政权,他再三蒙受打击,屡次遭贬逐,死于放还途中。在宦游道路的坎坷与艰辛中,尽管秦观充满了“强志盛气,好大而见奇,读兵家书”的豪情,然而他的词却不时透露出“风流寸心易感”而又“难写微茫”(《沁园春》)的浓郁的感伤色彩[1]。他的《浮山堰赋》和议论锋起的“策”“论”都能直接地反映社会现实,但是,他的更多感受是通过词作抒发,字里行间很好地暗示词人的心路历程,寓示了一位才情横溢的风流名士被放逐的情智与理想,他的词始终有拂之不去的感伤情调,却又哀而不伤,依然热爱生活,至爱至诚。他是矛盾的,然而又最终能得以自我和解。在他的词作中,可以窥见其“冰”与“火”的二重意境,而这种意境无疑也是其人生之喻体。

一、追逐理想:前程之“冰”与抱负之“火”

词在民间初起时,本来是种抒情文学,敦煌曲子里的作品,大都是反映民间生活的真情实感。后来这种文学传入宫廷和贵族大家,词就变成娱乐调笑的肤浅文体,“宫中调笑”这个曲词就是这个时期最明显的说明。进而“词为艳科”“诗庄而词媚”成了婉约词的基本特征,此时词是为了“娱宾遣兴”[2]和“用佐清欢”[3]。正如王国维在《人间词话》所说的“‘画屏金鹧鸪,飞卿(温庭筠)语也,其词品似之。”李煜词虽有寄托,也只是“亡国之君”的哀叹。秦观词出新之处在于摆脱了“词为艳科”的特征,不再把词作为娱乐遣兴、调笑助欢的文学体裁,而是注入词人心底的思想与感受,将词作为抒写文人理想情志的载体。如他的《满庭芳》词写道:

山林微云,天粘衰草,画角声断谯门。暂停征棹,聊共饮离尊。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上片)

这首别离词是编辑的代表作之一。此词的表面是重笔写情场失意而实际把官场失意渗透其中。词人写此词时年三十一岁,诗文已经有了相当的声誉,但在政治上还没有出路,连举乡贡也没有成功,只能发出茫然若失的感叹:“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尽管他曾在汴京的秘阁(宋代国家图书馆)供职过。“蓬莱旧事”即指在京城的一段生活而言。但如今,一切犹如烟霭一般,渺渺茫茫。此时又要远走,对着意中人已离愁满腹了,再极目前程,唯见“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

词人从来没有因前程迷茫而一蹶不振。他曾经以《齐史》中孙搴答邢邵的“我精骑三千,足敌君羸卒数万”一句话作为座右铭,并有“慷慨论事,尝有系笞二虏,回幽夏故墟之志。”[4]词人是有火热的理想与激情的,但“韶光曾见风流士”(《踏莎行》)的词人那火一样的热烈抱负没能得到实现,因而倍感进取的艰难。苏东坡曾取此词首句戏呼秦观为“山抹微云君”[5]。但苏东坡对“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句却很欣赏。在此以前,秦观也写过一些词,但从未像这首词那样引起文人骚客的注意,此词并流传到民间[6]。周济在《宋四家词选》说:“将身世之感,打并入艳情。”实是个敏锐的观察。

秦观的《风流子》词句同样表达对春光的认可以及自己内心的悒郁:“东风吹碧草,年体换,行客老沧州。见梅吐旧英,柳摇新绿,恼人春色,还上枝头。寸心乱,北随云黯黯,东逐水悠悠。”春光是如此明媚,但词人是“寸心乱”,四海为家但依旧浑浑噩噩似的,以至“年华换”,说不定将会“老沧州”(沧州在宋代是发放罪犯的荒凉地方)。词中虽不免流露出几分儿女情长,但不是“多情自古伤告别”(柳永《两霖铃》)的缠绵絮语。自己的壮志还没实现,即使“拟待倩人说与”,也只会“生怕人愁”。再如他的《雨中花》所云:“指点虚无征路,醉乘斑蚓,远诗西极。正天风吹落,满空寒白……随处有、奇香幽火,杳然难测。好是蟠桃熟后,阿环偷报消息。在青天碧海,一枝难遇,与取春色。”词人心中矛盾、徬徨,他往天外寻觅去了,依旧落得徒然,但全词却隐藏着对春色的期许。这正是秦观在词作中构筑的前程无望之“冰”与抱负不灭之“火”的二重词境。

二、功名迟就:现实之“冰”与人格之“火”

艰难的奋斗之路并没使秦观退却,他的词中始终有词人“少豪隽,慷慨溢于文词”[7]的影子,同时充满对希翼的沉思。他在《长相思》中写道:

念凄绝秦弦,感深荆赋,相望几许凝愁。勤勤裁尺素,奈双鱼,难渡瓜洲。晓鉴堪羞。潘鬓点,吴霜渐稠。幸于飞,鸳鸯未老,不应同是悲秋。(下片)

人到中年,秦观思考的问题更多了。这时,他也有很高的文名,也集有诗文十卷的《淮海闲居集》,盼望能早日从政,施展满腹经纶。元丰七年,苏东坡从黄州(今湖北黄冈县)移汝州,而在九月与秦观相会于润州(今江苏镇江市)金山寺。就在这次会晤后,苏东坡特意向王安石推荐了秦观。他在《上荆公书》中云秦观:“才敏过人……有志于忠义者,其请以身任之……才难之叹,古今共之,好观等辈,实不易得。”[8]王安石在《回苏子瞻简》亦云:“得秦君诗,手不能舍。叶致远适见,亦以为清新妩丽,与鲍、谢似之。”[9]两位北宋政治舞台和文学舞台的著名人物,能这样对秦观赞誉备至,足见秦观“绝尘之才,早与胜流,不可一世。”[10]的面貌了。于是,元丰八年即秦观三十七岁时终于登焦蹈榜进士第[11]。先是任定海主簿,又调蔡州任教授。元祐三年,秦观被召入京,应贤良方正制科。秦观奋斗了十几年,终于有机会直接向皇帝进陈自己的政治主张了,他欣然撰写了“三十篇”策论,充满关心国家大事,体会民众疾苦的见解。

马克思说过:“物质生活的生产方式制约着整个社会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过程。”[12]很显然在貌似“外强”实为“内虚”的北宋王朝,秦观报国为民的政治主张不可能实现。当时朝廷内竞争激烈,再加上小人讒言,秦观初露锋芒就马上遭攻击毁谤,又不得参与面试。元祐四年,秦观、欧阳叔弼等人遭到绎劾[13]。他悲愤填膺,就在重游洛阳时,作了《望海潮》:

西园夜饮鸣笳。有华灯碍月,飞盖妨花。兰苑末空,行人渐老,重来是事堪嗟。烟螟酒旗斜。但倚楼极目,时见栖鸦。无奈归心,暗随流水到天涯。(下片)

清代吴景旭《历代诗话》云:“情者,心之精也,情无定位,触感而兴,既动于中必形于声……因情以发气,因气以成岚,因岚以绘词,因词以定韵。”这也正是秦观凄伤情思触发的过程。词人抚今追昔,不是仅仅追怀过去流冶、享乐的生活,而是织进了自己在政治上的失意和无奈。人事变迁的难料,以至产生“重来是事堪嗟”的哀感,而自己“渐老”了,倍增仕途的许多穷愁。

词人在《满园花》中写道“从今后,休道共我,梦见也,不能得句。”以及在《减字木兰花》中写道“独身凄凉人不问”,都表达了词人厌弃官场、思归乡土和无可奈何的怅惘心情。然而现实的失意不仅不能轻易地摧毁秦观的生存信念,反而促使秦观将精神投射到对“爱”的诠释,从“爱”中去见证一个人的品格高低,考验一个人的意志强弱。于是,词人在《鹊桥仙》中这样来认识生活: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一脉贯通,精妙隐密,耐人寻味。词人在前期的漂泊生涯中,对当时社会底层的女性命运充满同情和悲悯,思想感情也受到她们的感染。这首词正是借牛郎织女的爱情故事来寄托自己美好的思想和表达对人间忠贞爱情的向往。词人以自己的身世来感受社会和自然,从而展示了一种高尚情怀。人们常说“诗贵意境”,词人否定了朝欢暮乐的庸俗生活,用一种隐喻,从另一个侧面表达对黑暗现状人伦关系的否定。这在当时,实属难能可贵。尤其词的后两句,显示出词人感受的深沉,表现出超群出众的高贵品格,使“连读此词者的感情也顿然为之净化了”[14]。前人评秦观词“清丽婉约,辞情相称,诵之回肠荡气,自是词中上品。”[15]是恰如其分的。

如果说秦观曾经为前程无望而低落消沉过,然而进入仕途之后的重挫更使他心灰意冷,热情降到了“冰点”,他的词作微妙的变化都反映出他对宦海沉浮的极度失望。然而,他词作的另一重意境却体现出官场失意并没有摧毁他高瞻远瞩的人生信念,反而以隐喻的形式表达了他卓尔不群的品格和宽广深远的胸襟,他依然用自己微弱但坚定的人格之“火”启迪鼓励了深陷情感困境和饱受生活挫折的人们。

三、由秦观看北宋文坛:职场之“冰”与文心之“火”

纵览秦观前期的诗,其所反映的对人生的态度,与其说是无常,倒不如说是表现出自己的至诚。可贵的是这种“至诚”在秦观后期的词中依旧存在,因此,《淮海词提要》说其词“情韵兼胜,在苏(东坡)、黄(庭坚)之上。”说及秦观,必然涉及苏轼、黄庭坚等师友,从秦观及其师友群的遭际和诗文亦可窥探北宋文坛之现象。

“我独不愿万户俟,惟愿一识苏徐州。”这是秦观赠师友苏东坡诗的后两句。自熙宁七年,秦观二十六岁时与苏东坡结为“神交”后[16],秦观一直受苏东坡器重和友爱。东坡几次举荐过秦观,秦观也成了苏轼门下六君子之一。元祐六年,秦观由太学博士升为正字。当时朝廷内洛、蜀两党交恶,又挟私嫌,互相攻击甚烈。元祐八年,哲宗亲政,改元绍圣,政局发生重大变化,新党掌权,旧党大量受到贬斥,秦观属苏东坡旧党的“元祐党人”,自然受到牵连。绍圣元年,苏轼、苏辙先后被贬,继而秦观被贬为处州(今浙江丽水县)酒税。这年秦观四十六岁,但穷愁潦倒的生涯还得继续走下去,他的内心不禁翻腾着极度的忧伤:

水边沙外,城郭春寒退。花影乱,莺声碎。飘零疏酒盏,告别宽衣带。人不见,碧云暮合空相对。

水昔西池会,鹓鹭同飞盖,携手处,今谁在?日边清梦断,镜里朱颜改。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

这是他在处州的第二年游南园时作的《千秋岁》词。词的上片写郊外春寒已退,花影扶疏,莺声婉转,正是郊游的好时光,但自己与师友们均遭贬谪,四散飘零,“别后悠悠君莫问,无限事,不言中。”(《江城子》)“几处处,砧杵声催。西窗下,风摇翠竹,疑是故人来。”(《满庭芳》)词人又回忆当年与师友畅游京都名胜的情景以及梦想在皇帝身边供职,但这些政治抱负已无法实现,其结局如同飞花无数,愁海茫茫。词人的凄厉之音并不是懦弱的再现,而是愤怒的强音。此词传出后,苏轼正被贬到海南儋州,读到此词时不禁老泪纵横,感慨道:“岛边天外,未老身先退。珠泪溅,丹衷碎。”(苏轼《千秋岁》次韵)然而最沉痛的是黄庭坚的和韵:“……重感慨,波涛万顷珠沉海。”可以看出,这首《千秋岁》道出了他们共同的遭际,即正直文士被无情党争摧残的命运。北宋文坛巨匠们对彼此的处境感同身受,集体在诗文中发出了对时代的悲鸣。

秦观的师友群牢固而持久,主要原因就在于其深厚的情谊以及相似的理想信念。他的种种经历无疑都能唤起诸如苏轼这样的良师益友在精神上的共鸣。“任人笑生涯,泛梗飘萍。饮罢不妨醉卧,尘劳事,有耳谁听。”秦观的《满庭芳》对政治斗争的怨艾溢于言表。秦观在处州的第二年,朝廷内“新党”对元祐党人的迫害并未减轻,相反,派“使者承风望指,候间过失,既而无所得,则以谒告写佛书为罪,削秩。”[17]秦观到郴州(今湖南县名)。无罪无错,竟无端遭贬谪,以至使秦观在经济上和政治上受到巨大的打击。去“问篱边黄菊,知为谁开。谩道项带酒,酒未醒,愁已先回。”(《满庭芳》)恍恍惚惚,真像是场可怖的噩梦。当辗转到郴州后,却见得是个“湘天风雨破寒切,深沉庭院虚……衡阳就有雁传书,郴阳和雁无。”(《阮郎归》)的僻远地方,不禁感叹身世的飘零落魄,愤而作长短句《踏莎行·郴州旅舍》: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多愁善感的词人在词中倾吐了自己不幸的政治遭遇和凄凉失望的心情。“词深于兴,则觉事异而情同,语浅而情深。”[18]通过凄迷的景色,婉转的语调表达彼时彼地的伤感情绪。《诗眼》称“此词本模写宾落之状”,也说明了词人只用寥寥数字表现出复杂混沌时代的不幸遭遇,更深一层地揭示当时官场的龌龊面貌。所以冯煦在《宋六十一家词选》例言中说:“他人之词,词才也;少游,词心也;得之于内,不可以传。”证明了秦观有别于同时代许多辞采迷人但思想空乏的词家。“少游词境最为凄惋。至‘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春里斜阳暮则变而凄厉矣。东坡赏其后二语。”[19]不难理解,苏东坡也被贬到过更遥远、更荒凉的地区,有足够的经验来体会秦观这种失望和希翼交织的心情。

然而,不管是秦观还是苏轼等北宋文人,虽身处冰冷的绝境,但他们高贵的情操、豁达的心态、坚定的品格却始终占据文坛的精神高地,令人景仰和钦佩。元符元年,秦观的政敌蔡京等人仍不断加害于他,皇上下诏命令秦观编管广西横州,横州是南方荒凉的地方。秦观感到:“遥夜沉沉如水,风紧驿亭深闭。梦破鼠窥灯,霜送晓寒侵被。无寐,无寐,门外马嘶人起。”(《如梦令》)寂寞凄凉伴着远行人。他精神苦闷,寓浮槎馆,以酒浇愁。“醉乡广大人间小”(《醉乡春》)是他当时的真实感受。他在《失调名》里喊出“天若有情,天也为人烦恼”的无理怨语。他还在《醉蓬莱》写道:

见扬州独有,天下无双,号为琼树,占断天风,岁花开两次。九朵一苞,攒成环玉,心似珠玑缀。瓣瓣玲珑,枝枝洁净,世上无花类。(上片)

秦观出生于扬州。这时他被当成罪官远放异地,虽蒙受无尽耻辱,但他却问心无愧,以琼树自喻,以寄托纯净的情怀。“精言不能追其极,壮辞可得喻其真。”[20]说明了只有通过借喻才可收到真实完满的表达效果。词人还紧紧地把自己和国家联系起来:“江山满眼今非昨。纷纷木叶风中落。别巢燕子辞帘幕。有意东君,故把红丝缚。”(《一斛珠·秋闺》下片)伤世忧国之作,含蓄地概括了蔡京等妄臣专权后的国家面貌,并哀叹自己身世犹如被“红丝缚”的皇帝,理政之权遭到剥夺。但就算这样,秦观对生活还是寄托着希翼,《踏莎行》就是表露词人热爱春天的情思:

冰解芳塘,雪消遥嶂。东风水墨生綃障。烧痕一夜遍天涯,多情莫向空城望。

淡柳桥边,了望疏梅溪上。无人会得春来况。风光输与两鸳鸯,暖滩晴日眠相向。

诚然,浓烈的师友情始终是支撑秦观燃烧的火苗之一。在《南乡子》中,词人不耐寂寞,焦急地思念着故人:“此意与谁论,独倚阑干看雁群。篱下黄花开遍了,东君,一向天涯信不闻。”故人的友情最能慰藉潦倒境地的词人,虽处潦倒境地,但内心的火与泪却未曾泯灭。元符二年九月,命运的横祸又一次降临秦观头上。蔡京等人以“傅会司马光等同恶相济”的罪名,把秦观从横州贬徙雷州(即今雷州半岛康县),这时苏东坡贬居海南琼州,琼州与雷州隔海相望,所以两人得以频寄书函,旷达洒脱的苏东坡常常鼓励秦观。

在特定历史时期下北宋文人们无法挣脱时代的捆绑,苏轼从“乌台诗案”乃至贬谪黄州、惠州、儋州,历经坎坷,惊心动魄。屡经打击迫害的秦观也是负屈含冤而又无可倾诉,空怀壮志而又报国无门,秦观后期的许多词作中,情绪再度低落到了冰点:“一曲琵琶思往事,青衫泪满江州。”(《临江仙》)“不必琵琶能触意,一樽自湿青衫泪。”(《蝶恋花》)以“坐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的白居易遭贬身世自比,但悲情比白居易更浓重。几十年的坎坷沉浮使词人真正看到“江风作,波涛恶”(《钗头凤》)的政治现实,同时也看到“漠漠风沙千里暗,举头一望魂消”(《临江仙》)的幽冥苍穹。词人的心灵遭受重挫,一反常态的心理使得他颓唐万分。他“且对芳尊舒一啸,不须更鼓高山调。看镜依刘俱草草,真潦倒,醉来唱个渔家傲”(《渔家傲》),秦观一生备受折腾,“一谪南荒,遽丧灵宝,故所为词,寄概身世。”(冯煦),以至“灵宝”尽丧,因此才留下了那么多情思沉痛的词句:“回首西风犹未忘,追得丧,人间万事成惆怅”(《渔家傲》);“回首家山云渐远,离肠暗逐车轮转”(《渔家傲》);“请尽悲欢多少味,酒杯付与疏狂”(《何满子》);“人间今古堪伤,春草春花梦几场”(《沁园春》)。这些都是词人不满和抗议的心声。苦难的岁月象阵阴风袭击着他凄楚的灵魂,秦观在雷州,还自作挽词,自序曰:“昔鲍照、陶潜皆自作哀词,其词哀;余读此章,乃知前作之未哀也。”其挽词有“婴畔徙穷荒,茹辛与世辞。官来录我橐,吏来检我尸……”年仅五十,就愿与世辞,实在令人胆寒悲酸。

但就算是悬崖峭壁,苏轼、秦观等北宋文人依然能观赏到人生的美景,饱含热诚。历经磨难的苏轼成为北宋学问的代言人,在文学、书画等领域彪炳史册,晚年选择江苏常州作为归宿,远离政治纷争,追求平静生活的真谛。元符三年,哲宗去世,徽宗即位,诏求真言,抚恤元祐难臣。五月,秦观赦令内迁,并被恢复为宣德郎,召进京。沉冤终于昭雪,秦观悲喜交集,挥笔写下《和渊明归去来兮辞》。八月,秦观到藤州(今广西藤县),在光化亭饮酒,酒醉卧亭中,醒后高兴地作了梦中长短句《好事近》:

春路雨添花,花动一山春色。行到小溪深处,有黄鹂千百。

飞云当面化龙帐,夭矫转空碧。醉卧古藤阴下,了不知南北。

词中透露出秦观无忧无虑的欢畅心绪。张炎曰:“秦少游词,体制淡雅,气骨不衰,清丽中不断意脉,咀嚼无滓,久而知味。”[21]词人扬眉吐气地迎接心中真正的春天。往日他饮酒只是“举杯消愁愁更愁”(李白《宣州谢脁楼饯别校书叔云》),今天饮酒则为“此是无愁无恨处”(晏几道《玉楼春》)。在咏罢《好事近》后,秦观大笑数声,溘然长逝。

从秦观等人看北宋文人群体的际遇都弥漫着冰冷寒气,政治放逐、理想渺茫、孤独飘零是他们共同的“冰”点。而他们的人格与才华却始终向阳而生,不甘心命运的摧残,一息尚存都要呐喊对春天的赞颂,都要激活仅存的生活的热情。生活的信念加上友情的温暖,这就是北宋文人熊熊燃烧的文心之“火”。

四、结语

《宋史·秦观传》里谈秦观是“文丽而思深,及死,轼闻之,叹曰:‘少游不幸死道路,哀哉,世岂复有斯人乎。”由此,大家可以看到秦观为人正直善良而成就很大。能为北宋一大家,不仅其作品是“文丽”的,而且也是“思深”的,足“见性情之厚”[22]。张炎《词源》也云:“秦少游……能特立清新之意,删削靡曼之词;自成一家。”也道出秦观词与众不同,善于用清丽而不浓艳的词语来曲折地暗示词人自己所走过的悠远坎坷的人生之路。

《中国诗史》中谈到韦端己的作品“是编辑的生命与身世的整个的表现,与那些只凭片时的灵感或肉感来写作的编辑不可同年而语。”[23]那么,用这句话来评价秦观的整部《淮海居士长短句》是再恰当不过的。

马克思在解决人与现实的关系问题时说过:“不是人们的意识决定人们的存在,相反,是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意识。”[24]所以,通过以上对秦观词作思想感情的论述,大家看到了一个封建社会有才华有感情有志气,但始终不得意,只能在贬谪困顿生涯中追愁述悲,黯然神伤,并希图摆脱困境,向往美好生活的常识分子的心境和情思。冯梦华在《宋六十一家词选》序例谓秦观是“古之伤心人”,正是道出了这位情韵风流而又凄婉感伤的词人的一生悲剧。这也是中国封建社会中许许多多常识分子的共同悲剧。“历史时代的产物,大家又不能离开历史主义的观点去看待它们。”[25]由此看来,秦观及其词作的普遍意义在于寓示了一代代文人志士在政体边缘苦苦挣扎的辛酸历程,他们在“冰”与“火”之间腾挪翻滚,满怀激情,风华绝代,却始终处于被漠视、被放逐的不幸境遇。值得庆幸的是,困顿中留下的瑰丽词章却辉映了文学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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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曹彩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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