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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风破浪去东极

2021-09-13 11:09李苇子
湖南文学 2021年9期
关键词:老胡老婆儿子

李苇子

到底是年轻人性子急,吃饭也像囫囵吞枣,老胡的碗里还有大半碗小米粥,儿子已经吃完了。他习惯性地把碗筷往桌上一丢,又从纸巾盒里抽出张纸擦了嘴,再将用过的纸巾团起来丢到空碗里,用手背将架着筷子的碗胡乱朝里一推,那碗便飞出去,撞在盛油条的盘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咚”,接着,儿子如旱地拔葱般站起身,瞧也不瞧父母一眼就要往房间里面走。

老胡让儿子等一等,他拿筷子指指儿子用过的碗说,饭碗是用来吃饭的不是放垃圾的。让他把纸团捡出来丢到它该待的地方去。

儿子微微一怔,忙去瞅母亲。母亲似乎在逃避着什么,兀自把脑袋埋在碗口上吃米粥。儿子就撇撇嘴,伸出右手两根指头捏住纸团上翘的角,如同拎着一只死耗子的尾巴,把纸团丢进桌角的垃圾桶里,又要转身离去时,老胡再次喊起来:

你回来。

又怎么啦?儿子说。

把你用过的碗筷洗了。老胡说。

老婆看看老胡又看看儿子,再看着老胡说,咱俩不是还没吃完吗?等吃完了我一块儿收。老胡不理老婆,对进退两难的儿子说,我让你把碗筷洗了你听到没?儿子小声嘟哝了句什么,耷拉着脸,捡起碗筷去了厨房。

就那么一副碗筷,竟然洗了五分钟。始终竖着耳朵聆听那边动静的母亲说,行了儿子,不用洗这么久的。那边不回答,水流声仍在继续。

水不要钱咋的?老胡吆喝起来,钱是老子在江里拿命赚的,不是大风刮来的。

水流声瞬间没了。不一会儿,儿子甩着手上的水珠子气鼓鼓地走出来,径直去了房间,又重重摔上门。

前阵子老胡一直在江里打鱼,四十来天没回家。鱼期结束那天他一进门就看到了儿子额前一缕黄头发,后脑勺还扎了个尾巴似的小辫子,气就不打一处来,心说,老子再不管管,这兔崽子就該上房揭瓦了。老胡气归气,却按兵不动,他先去船站修了船,又花一天时间补了网,跟一帮哥们儿朋友喝了两天酒才闭门谢客,说是在家养精蓄锐,其实是拿定了主意要给儿子“熟皮子”。

老胡和儿子的矛盾由来已久。中考落榜后儿子没去复读,他蓄起头发跟着一群不成才的朋友租了间地下室搞乐队。江边那家叫“影子”的小酒吧没倒闭前,儿子的乐队常去那里演出,因为酒吧生意一直不好,演出都是免费的,但是儿子却很知足,相比赚钱来说他们更需要舞台经验。老胡曾躲在马路对面偷听过两回,就听到有个孩子直着脖子大吼大叫,声带都要爆破了,天爷!这是谁啊?这也算是唱歌吗?简直就是鬼哭狼嚎。当得知歌者是他儿子后,老胡非常震惊——原来,儿子吼起来是这个样子,就凭这嗓音条件也能唱歌吗?老胡心中一片黯然。“影子酒吧”倒闭后儿子的乐队曾在露天广场上演出过一回。在震天的音乐声中几个孩子喊着叫着,癫痫病发作一般摇头晃脑。小城的人们被逗得哈哈大笑,都说,要这也算是唱歌的话,那“跳大神”的都能上中央台的春节晚会了。演出进行到中途,围观的人们再也受不了了,让他们赶快闭嘴,这可实在是太扰民了,死人都能被他们吵醒呀。

那时儿子年龄尚小,正处于叛逆期,老胡总相信“树大自直”,认为儿子再折腾个两年自然会收心,谁还没青春过?万万没想到那乐队竟是个无底洞,一头扎进去便拔不出来。儿子眼瞅就二十岁了,当爹的心里焦躁不已,多次跟他促膝长谈,要么就去学点技术,像什么电焊啦,汽修啦,开挖掘机啦,要么就去哈尔滨这种大城市找份工作。老胡摸着自己风湿性关节炎的膝盖心想,儿子还太年轻,不到走投无路万不能去学打鱼,打鱼这个活也是个无底洞,都说水火无情,水里求财哪这么容易?除了糟蹋身子不说,这两年江里的鱼越来越少,赚的倒不如赔的多。儿子让父亲别操心,说自己顶多再啃两年老,横竖会去外面自谋生路,大不了就做流浪歌手,反正现在是音乐的黄金年代,咋都能赚出一口饭来。

你以为光赚口饭就够了?老胡说,你就不娶媳妇,不生孩子,不给我和你妈养老啦?

儿子说,等我唱出名堂来,还愁没人给你们养老吗?

老胡真不指望儿子能有啥“名堂”,就希翼他老老实实做人,本本分分过日子,普普通通地活着就好。“名堂”是那么容易赚来的吗?闹不好会把一辈子搭进去。

老婆出门去买菜,家里只剩了爷俩,老胡遂决定就在此时行动。他喊了两声儿子没人应,便起身去敲儿子房间的门。前几年老胡进儿子房间从不敲门,亲爹进亲儿子房间还敲门,爹是外人吗?儿子说他已经长大了,是有个人隐私的,亲爹也得敬重儿子的隐私才行。老胡冷笑一声说,连你都是从我腿肚子里爬出来的,你头上有几根毛老子一清二楚,还隐私。话虽这么说,老胡心里到底虚弱着,这些年他从电视剧里学到了不少对于世界的新认知,知道儿子这话没毛病。

儿子摘掉耳机问谁在敲门。老胡说,你爹。儿子问他啥事。老胡说,你出来一下。儿子让他直接说事。老胡说,少废话,赶快出来。儿子说这样他也能听清楚。老胡说,你再不出来我就进去了,到时别说我不敬重你个人隐私。儿子磨磨蹭蹭地开了门,问父亲到底啥事。老胡指着他的头发说,我带你去把头发理了。儿子一脸茫然地问,我啥时候说要理发了?老胡说,这个不用你说,我说了算,瞅着你那不男不女的样子我就闹心。

没人让你瞅。儿子说。

男人就该有个男人样。

男人应该啥样?

短发。

多短?

越短越好。

像劳改犯一样吗?

少跟老子胡搅蛮缠。

我不理。

轮不到你做主,老胡说,连你的命都是老子给的。

儿子使劲盯着父亲看了几眼,嘴角突然朝上挑起来牵出个莫名其妙的笑,老胡感到被冒犯了,问儿子是啥意思。

既然命都是你给的,那你先等会儿,我去换件衣服。儿子说完转身关了房门。他这么容易屈服倒让老胡有些意外。但是,儿子的房间里马上传来了音乐声,是首特别聒噪的歌,“嘻唰唰嘻唰唰,嘻唰唰,嘻唰唰嘻唰唰,嘻唰唰……”

天爷!居然还有这种歌,到底洗刷啥玩意儿?儿子这是在讽刺我让他洗碗吧?他本想让儿子把音乐关掉,转念一想,孩子都答应去理发了,自己也该忍一下,俗话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大不了就拿棉花塞住耳朵。老胡果然跑到卧室去找棉花了。

耳朵被塞住后,噪音瞬间小了。老胡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是两个女人吵架的镜头,只看到她们急剧翕动的嘴唇,如同两条被甩到岸上的鲫鱼,那个样子可真滑稽。老胡想,要是人类失去语言能力的话,没准比鱼还蠢。

老胡等了几分钟,儿子还没出来。他便摘掉耳朵里的棉花问儿子到底在磨蹭啥。儿子不应。老胡又去敲门,仍是不应。推门,门被反锁了。他就一边用力拍门板一边说,你再不开老子就踹门了。儿子既不回答也不开门。音响里仍然在“嘻唰唰”着,是被设置了单曲循环播放模式。

老胡想起电视柜抽屉里有备用钥匙,便去翻找,最后在一只塑料盒里发现了十来把同款钥匙,就端着那只盒子凑到门前一把把挨个试,试到第六把时门被打开了,但是房间里没人。又去查看衣柜,衣柜里也没有。儿子连同他的吉他和双肩包一块儿失踪了。

这是阴面带露台的次卧,装修的时候本是要封露台的,儿子不让,说封起来就变成监狱了,会让他感到窒息。说他喜欢从这里看风景,那些树啊,花啊什么的。他指指对面的喷泉池说还有那边的假山和水,他能看到锦鲤在池子里游(其实根本没有锦鲤)。他喜欢这种融化在大自然里的感觉,受不了一点阻隔,哪怕只是一层玻璃。

老胡冷冷一笑,说,既然这样,你干吗不直接跑到森林里和黑瞎子、野猪、狍子们一块儿住?你不是要融化吗?你扒光了趴到冰上去跟冰一块儿融化呗。

老婆瞪了他一眼说,她觉得儿子的想法很好,很有意思,很浪漫,很那啥……可能是想造个四连环的排比句来着,结果“那个啥”了。老婆说,不管咋样,他们都该支撑儿子。露台封不封又有什么要紧,反正小区的监控很到位,小偷不可能爬上来,就算爬上来,家里又有什么可偷呢?难不成把冰箱电视洗衣机扛走?

老胡扶着露台的栏杆往下瞧,感到非常纳闷:儿子又不会飞,到底如何逃走的?低音炮仍在聒噪不止,老胡心里烦得不行,想让它闭嘴又不知开关在哪,索性把插头拔掉了。

他换了鞋子下楼,见对面那喷泉池围着一圈绿网,几位工人正在施工,说是装什么新设备。这是小区中心的喷泉池,物业企业先后在里面种过睡莲、红荷、令箭荷花和菖蒲,令人费解的是植物的长势都挺糟糕,还把池水沤臭了,弥漫着一股公共厕所的味道,滋生出大量蚊虫,经业主集体抗议后他们遂将池水抽干,把淤泥清理彻底,重新换了清水养金鱼,不久后,金鱼死的死丢的丢(有被业主捞走的,也有被鱼鹰吃掉的)。又补充了许多次,仍逃不出上述两种命运,索性不再养鱼,让一池浊水空着,一空竟是两年。

老胡家住二楼,露台离地面高不及四米,虽不算太高,但儿子绝不敢跳。难不成是用绳索把自己吊下去的?幸好当初听了老婆的建议买了二楼,要是住在五六楼的话后果不堪设想。不行不行,这次说什么都得把露台给封起来。小兔崽子不是要融化到大自然里吗?老子偏要把你关在笼子里。

买菜回来的老婆见老胡站在楼下抻了脖子看露台,就问他站在这里做啥。做啥?老胡说,都是你教育出来的好儿子。老婆问又咋啦。

你儿子从露台逃跑了。幸好一楼没人住,要不然可真丢死人了。老胡说。

老婆撵着老胡去找儿子。老胡把她臭骂了一顿。小兔崽子又不是头一回离家出走,哪回真的走了?等他没钱花了还不是照样乖乖回来喊爹喊娘。老婆说,你在外面打鱼的时候儿子好好的,你一回来他就离家出走,到底是他的错还是你的错?要是这次儿子真离家出走了,我跟你没完。说着说着就眼泪汪汪了,老胡见状越发生气,真想抽这个糊涂女人一嘴巴子,但,老胡这人缺点虽多,唯独一件好,便是从不打女人。气急了,顶多就是一顿骂。

老胡说的没错,一星期后儿子果然回来了。老婆高兴坏了,左一个“儿子”右一个“儿子”叫着,说儿子瘦了,忙给儿子倒水,倒完水又去拿冰淇淋,顺便拎出条鳊鱼化冻,说是中午红烧了给儿子吃。关于他手机一直关机,以及如何从露台逃跑的事居然只字不提。老胡非常生气——这该死的女人多愚蠢啊!你疼孩子归疼孩子,为啥非要做得这么明显,不知道这会让兔崽子把爹妈看扁吗?

儿子没喝水也没吃冰淇淋,他在老胡身旁坐下喊了声“爸”。老胡没吱声。儿子说,爸,能不能给我两千块钱?老胡冷冷一笑,心说,果然是回来要钱的。

行吗,爸?

没钱。老胡面不改色地说。

算我借你的行吗?

先说说你是怎么逃跑的,老胡说,让我也学习学习。

爸,我有点急事需要用钱。

没钱。

儿子不耐烦了,爬起来去厨房找他妈。他妈是从不管钱的,身上只有百来块菜金,就掏出来给儿子,儿子不接,硬塞到儿子口袋里,儿子又掏出来,趁他妈没注意放到了冰箱顶上。

儿子重新回到客厅对老胡说,爸啊,我真有急事。

啥事?

暂时不能告诉你。反正不是坏事。

老胡不用猜都知道是乐队的事,除了投资那个倒霉的乐队儿子基本不乱花钱。他冷冷一笑问儿子,你说借就借,凭啥?

儿子问他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了你能照办吗?

你说你说。

去把这不男不女的头发剪了,老子就给钱,否则休想。

这是唯一的选择吗?

是。

我要是不去理发你就决不给钱是吗?

是。

我要是答应你去理发你能保证给我钱?

少废话。

说话算话?

老子吐口唾沫是個钉。

好,我去理发,但你得先给钱。

哈,你把老子当二百五?老子给你钱,你再从露台逃跑呗?你倒是先说说你是咋逃跑的,是用绳子吊下去的还是插了翅膀飞的呀?你能耐这么大,还管老子要钱做啥?你都能飞檐走壁了,该去杂技团表演杂技赚钱……

那你啥时候给我钱?

你理完头发,我现场就给。

儿子想了想说,好,我答应了,一言为定。又扭头冲厨房那边大喊,妈,你听到了吧,到时候可得给我做证。

下午三点,老胡去小区对面的自助银行取了两千五百块钱。儿子看着父亲鼓鼓囊囊的左侧口袋说,最近从南方来了一伙扒手,专门偷老年人。老胡把手揣进口袋捏着那沓钞票说,除非扒手们先把我的手砍下来,否则别想从老子的口袋里偷走一毛钱。儿子狡黠地笑了笑说,那万一他们真把你的钱偷走了可咋整?老胡瞪了儿子一眼说,我看你就是那个南方来的扒手吧。儿子说,爸,要不我帮你保管着吧。老胡说,滚犊子,你是把老子當傻冒吗?儿子笑着走到路边伸手去拦出租车。老胡一把拽住他说,就那么几步路,走着就行。儿子很惊讶地说,到步行街走着去?那得走到几点啊?老胡说,谁说去步行街了,去你苏阿姨家。苏阿姨是老胡一个哥们儿的老婆,这些年,老胡都是在苏阿姨家店里理头发。儿子说,谁要去苏阿姨那里了?她只适合给老头老太太理,我要去青鱼路步行街,那里的发型师潮,能剪出好看的发型来。老胡说,男人的头发剪短就行,哪来什么发型不发型的。

儿子说,爸,你要再逼我我就不理了,钱的事我再想别的办法。

老胡说,你是要偷啊还是要抢银行啊?

儿子说,反正总能想到办法。

老胡说,我听听你有什么办法。

儿子说,实在不行我去卖肾总可以了吧?

老胡听儿子这么说,心里咯噔一下。现在的小年轻可不得了,电视资讯里说有个农村小伙子用肾换了一部苹果手机。结果,后遗症搞得他干不了体力活,还成天这病那病的。为了一部手机把一辈子搭进去,实在不可思议。老胡之所以在金钱方面一直由着儿子,也是怕把孩子逼急了,人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难免就会犯浑。

好吧,老胡点点头说,就依你,我倒要看看他们能给你做出什么发型来。

接下去父子俩又因为坐公交还是打出租起了争执。老胡让儿子别太过分,明明有直达的公交车为啥非要打出租?有钱人的时间是金钱,穷人的时间就是路边的石头。

你他妈再啰唆老子哪都不去了,回家用剪子给你剪。老胡说。

儿子见父亲发了脾气,只好让步,嘟嘟哝哝着跟在父亲身后去坐公交。上车后却远远地躲着老胡,坐到了最后一排玩手机。

爷俩一连看了几家店,因为收费太贵老胡不准儿子进去。步行街快走到头的时候终于看到了一个小店面,门口价目表上写着“洗剪吹二十五元”。老胡皱皱眉说,这还不如你苏阿姨家的店面大呢,还是去苏阿姨家吧,十块钱保管给你收拾得利利索索。

儿子说他希翼父亲别再就这个问题跟他啰唆,再啰唆他就不理了,不但不理,还要留成披肩发成天在父亲面前晃来晃去给他添堵。说完,儿子扭头就往回返,老胡呆愣一会儿,马上去追儿子。那儿子也是狡猾,走着走着,一转身溜进了旁边那家理发店,那可是一家全国连锁店。即便老胡心疼钱也不可能把儿子给拖出来吧?就硬着头皮走进去,才发现还要排队。老胡大吃一惊:现在的人是咋的啦?放着十块钱的小店不去,偏要来这种死贵死贵的地方理发。但他马上就看出了门道——顾客全是小年轻,估计都跟他儿子一样拿着爹妈的钱不当钱。

排在儿子前面的是两个小伙子,都在低头玩手机。老胡坐了一会儿,怪无聊的,便掏出烟盒打算抽两根烟,刚叼进嘴里点上火,就有个穿着超短裙染着黄毛的姑娘走过来指着墙上的警示牌说,大叔,咱家店里禁止吸烟,违者罚款两百元,您要么掐掉,要么就出去抽。幸好店长不在,要不然就该罚您钱了。老胡忙把烟掐掉说,他实在没注意到那个牌子,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就听到儿子在一旁冷冷地笑,又感到店里的人们都在盯着自己,眼神里带着蔑视与敌意,老胡竟有了如坐针毡的感觉。

黄毛女很快便端着两小杯冰镇可乐送过来,说是赠送的。老胡接过去,心想,到底是连锁店,服务就是周到。但是,等他喝完这杯可乐突然就彻悟了:俗话说,“买的不如卖的精”,三十块钱理一个头,一杯可乐才值几个钱?这么一想便觉得自己吃了大亏,就喊过黄毛女,又跟人家要一杯。儿子很生气,用胳膊肘使劲捅了捅父亲,把自己那杯递给他。老胡让儿子自己喝,又压低音量说,别犯傻,羊毛出在羊身上,不喝白不喝。

七月的日光穿透理发店的落地窗烧进来,尽管玻璃贴膜滤掉了半数热量,但那明晃晃的亮度却使人陷入一种对于炙热的联想的眩晕里。尽管店内开着空调,凉爽的感觉却并不均匀,老胡感到自己像只锅贴,前胸冷,靠近玻璃窗的后背则滚烫着。喝完可乐后,困意渐渐袭来,屁股下的沙发挺暄软,多么适合躺着睡会儿觉啊。老胡又挣扎着熬了一会儿,眼皮越来越沉,感到自己像羽毛那般轻盈,慢慢飞了起来……

老胡睡着了,还打起了呼噜。他梦到自己躺在渔船上,秋天的凉风徐徐吹来,船就在水里晃晃悠悠地荡过来又荡过去。好端端地,突然就感到头皮上一凉,还有一丝轻微的疼,伴随着电锯般的一串噪音,似乎有只铁铲子在头皮上使劲铲了一下。他马上睁开眼,便见儿子拿着一把电推子笑嘻嘻地看着他。老胡抬手摸了摸头上那微凉微痛之处,就摸到一丛硬如板刷的发茬。儿子大笑着丢了电推子便跑,老胡正要去追,一转身便从对面的镜子里瞥见了自己的脑瓜,只见左脑壳上有拳头那么大的一块秃斑,如同草甸子里一只泛着天光的水泡子。

老胡没敢再往外跑,这可是周末的步行街,哪哪都是人,他们会把他当成疯子的,万一再遇到熟人那可就丢人丢到家了。这可咋整?要是有顶帽子戴上该多好啊。正不知该怎么办,抬头就看到了晾在架子上的毛巾。他马上联想到影片《地道战》里的游击队员。要不然,就跟他们要条毛巾包住脑袋?

黄毛女用手掩住嘴巴笑着说,毛巾要二十块钱一条。老胡吓了一跳,啥毛巾这么贵?莫不是拿金线织的?黄毛女说老胡头上那个地方倒也没有全秃,还有一两毫米长的头发,建议他索性把周边的头发也理了。他们可以给他打个八折。

老胡在心里悄悄计算:理发打八折,三八二十四元,一条毛巾二十元,就算买了毛巾也得再花十元去苏阿姨那边把头发理了,反倒多花六元。倒不如直接在这里理发更划算呢。

姑娘,能不能再给咱便宜点,二十块怎么样?我的头发很好理的,就是剪短就行,我又不要什么发型。老胡说。

黄毛女摇摇头说,自从他们这家店开业以来还从没给人打过八折,要不是看在老胡这种情况的分上,理发师们根本不会答应的。老胡终是不死心,又磨磨叽叽了片刻,黄毛女就恼了,说,叔啊,你想理就理,不想理大家也不勉强,理发师们都忙着呢。又指指门外说,街头上有一家二十五的,要不你去他家看看吧。

话都说到这分上了,老胡能怎么办?只好继续坐回到沙发里排队。

结账的时候,老胡猛然发现钱和银行卡都不见了。老胡是左撇子,总把要紧的东西諸如钥匙、钞票、身份证等放在裤子的左侧口袋,其余东西则放在右侧口袋里。他从没使用钱包的习惯,认为钱包会释放一种特殊气息,像一朵野花召唤蜜蜂那样引诱扒手。又去右侧口袋翻找,尽管知道这是徒劳,右手撞上了一张硬卡,不用看都知道是公交卡,他还是将卡片拿了出来。左手再次伸进左侧口袋探测,这一次是为了确认口袋底部没有漏洞以证明确实遭了贼。正要大喊“抓小偷”,见收银台后的黄毛女孩冲他诡异地笑,老胡心头一震,突然意识到这“贼”不是旁人,就是他儿子。小兔崽子是趁父亲睡着后掏走了钱和银行卡。

老胡问女孩刚才为啥不喊醒他。女孩那原本上挑的嘴角如同失去弹性的皮筋,耷拉成一条平直的线,她改用漠然的神情盯住老胡,似乎在说,那是你自己的事,我犯不着替你操心。

没钱怎么买单呢?老胡说他能不能先回家拿钱。黄毛女说除非他能押点东西在这里,身份证、手机什么的。老胡问她押公交卡行不行。女孩说关键是谁都没法保证那是不是一张空卡。老胡说,前天我刚去公交企业充了一百块钱,昨天花了四块,今天花了一块,还剩九十五块,说完才想起今天还帮儿子刷了一块,于是忙改口说九十四块,又一想,是了,充完公交卡后没有立即回家,有哥们儿打电话喊他去城东喝酒,是坐公交去的,而且是空调车。

错了,是九十二块,哦,九十块,喝完酒回家也是坐公交的。老胡忙纠正。

女孩瞪大眼睛,茫然地盯着老胡,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老胡要带女孩去任意一辆公交车上刷卡看余额。女孩摇摇头说,这是工作时间,她没法出门,就算不是工作时间她也不可能和一个陌生男人出门。她问那些男店员们谁愿陪“大叔”走一趟。回答她的只有电推子、电吹风和空调外机的轰鸣。

老胡实在不知该怎么办,就把腰里的诺基亚掏出来,轻轻放在吧台上。结果,那女孩一下就笑抽了,别的店员和顾客们也笑起来。女孩的眼泪都流出来了说,大叔,你这个手机去二手市场都卖不掉,只能换把菜刀或不锈钢盆。

老胡把脸羞得如荞麦馒头在胭脂盒里打了个滚。一面在心里诅咒着这群“妖精”,一面给老婆打电话,让她赶紧来“救命”,来晚的话他就死了。他把死字咬得很重。

一个小时后老婆才来,老胡问她是不是爬着来的。老婆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她把整条青鱼路步行街找了个遍,最后才找到这里,抱怨老胡没说明白。老婆嘴巴里传来一股酸臭的味道,刹那间,老胡突然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女人不是他老婆,而是个陌生人,一个神情羞涩、鼻梁塌陷,糟糕的老太婆。

你不是带儿子来理发吗?儿子呢?老婆说,你前几天刚理了头,怎么又理一次,还弄成这种“劳改犯头”,真难看!是不是今天理发不要钱?后面这句话是问吧台里的黄毛女的。

老胡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钱包,点出几张十块的扔到吧台转身就走——他连打八折的事都忘记了。

太阳快落山了,这个小城是全国天亮和天黑时间最早的县城。

老胡在前面走得飞快,老婆一路小跑才撵上他。来到前面公交站的时候刚好一辆车停下来,老胡想都没想便上了车,老婆稍稍迟疑了一下,也跟着上去了。走出一站地后两口子才发现坐反了方向。

等两人辗转两次公交回到小区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路灯像一朵朵含苞待放的玉兰摇曳在一层薄薄的暮霭里。两口子走的是小区东门,本不会路过喷泉池的,然而,就在老胡正准备朝自己家那栋楼拐弯时,透过稀疏的丁香和水曲柳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那破池子总算是捣鼓好了,莫名其妙地,老胡突然决定去那边见识见识,看看那帮孙子们到底搞了个啥。

他刚绕过一片树林,就见几束从地面朝上投射的暖色聚光灯里一个浑身赤裸的女子站在池水中央。那是个身材丰满的西方女子,有着一对硕大的乳房、圆润的小腹、充满弹性且修长丰腴的大腿,这形象过于逼真,老胡看得脸红心跳,甚至产生了跳进去摸一把的冲动。女人的肢体稍稍朝左侧扭着,右臂从脑袋后折过去,扶住左肩上扛着的那只水罐,左手托举着水罐的注水口,那哗啦哗啦的水流,便是打这水罐里流出来的,在地面光束的照射下如同一串晶莹剔透的碎玉,噼里啪啦地砸在池水上,溅起很高的水花。老胡站在原地看得呆了,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明的复杂感受——到底是啥样的男人能有福气消受这种女人呢?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声,回头就见老婆站在身后。老胡脸上瞬间涌起一片潮红。

我的个妈呀,老婆说,咋弄出来这么个破玩意?物业企业瞎胡闹,让小孩子们看到可怎么好?

老胡不搭理她,转身就往家走,心里却被某种异样的东西填满了,有一种很浓郁的失落,还有一丝隐秘的兴奋。走着走着,抬头便瞧见了儿子卧室的露台,突然想起老婆刚才的话,老胡立即收住了脚。跟在身后的老婆问他又咋了,他没吱声,扭头走回到喷泉池边。

那些朝上打去的灯光如同锐利的金属,一道一道,似要戳瞎他的眼。浑身赤裸的女人直勾勾地盯着他,漫不经心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似是在讥讽面前的老胡。有那么一恍惚间老胡几乎要退缩了。他稳了稳神,就坐在池沿上脱掉皮鞋和袜子,两手扶住池沿用脚试探一下,发现水并没有多深,便迈开步伐尝试着朝里面走去。

胡越来!你是被鬼附体啦?老婆追过来说,你这是要做什么?太吓人了吧胡越来……

老胡慢慢靠近那尊用花岗岩雕刻而成的女体。她大约一米七的身高,踩在一块半米左右的粗粝岩石上。老胡仔细观察一番,见女人的腿和岩石连在一起的,才知道这是一块完整的山岩。他脱下外套爬上去,将衣服遮在了女人那对丰满的乳房上。看着那两条光滑的大腿,老胡心说,得把下体也给遮住才成。遂决定回家取一条床单。

他慢慢从岩石上退下来,试探着落到池底,不知踩上了什么黏黏的东西,脚下一滑,一屁股跌坐在了水里,瞬间感到屁股像撞到了岩石山的玻璃瓶,摔了个稀巴烂。尾骨疼得老胡倒吸冷气。是老婆的尖叫声把巡逻的保安引过来的。那保安又用对讲机喊来另外两位保安,三人合力将老胡抬出去后老婆才突然想起打120。

据医院影像科CT片的显示发现老胡的骶尾椎轻微挫伤,尽管情况并不严重,医生还是建议他住院输两天液。老胡说自己没医保,能不住院就不住院。医生不再坚持,开了止疼活血的药让他回家休息。

一个月后的某天下午,老胡在沿江公园遛弯,一对滑旱冰的小情侣突然在他面前停下来,小伙子冲老胡喊了声“叔”。见老胡一脸茫然,小伙子忙说他是开酒吧的刘影,“影子酒吧”还记得不?老胡忙说记得记得。有一回他去酒吧找儿子,刘影请他喝了杯朗姆酒。老胡对这年轻人印象很好,只是不记得他长啥样了。

刘影说,叔,你家胡晓飞快出名啦。老胡问出啥名。刘影说,晓飞没告诉你们吗?

老胡摔伤屁股那天晚上儿子给他妈打了个电话,说是有个哥们儿在哈尔滨开酒吧,他去那里驻唱。他妈埋怨他不该不声不响就跑了,问他啥时候能回家。儿子说暂时不回来,过年再说。他妈还想问点啥,儿子却把电话挂了。后来娘俩又通过几次话,儿子说他在那边一切都好,让妈妈放心。欠父亲的钱等他发了工资就还,反正他肯定不会赖账……

老胡问刘影胡晓飞不是在哈尔滨唱歌吗。刘影说早就不在了。老胡紧张到眼珠子快掉到地上了,说,到底咋回事啊?旁边那女孩插嘴说,天哪,当爹的竟然不知道儿子的事,你这个爹当得可真不合格。刘影白了他女朋友一眼说,她说话难听,叔别生气。是这么回事……接下去,刘影就把胡晓飞去哈尔滨参加一档音乐节目的海选,后来又去南方某市参加现场比赛的事情告诉了老胡。还让老胡本周五晚八点准时收看XX卫视的节目。

刘影竖起大拇指说,胡晓飞是真牛啊,这年头能坚持梦想的人不多了。当初我就告诉你别太担心他,胡晓飞不是那种着三不着两的人。

老胡张了半天嘴,两片唇才如蚌壳般合拢了,他感到困惑不解,很想再多问点关于儿子的事,却又不知从哪里问起,最后竟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等小兔崽子回来了,我可饶不了他。

这段时间老胡心里挺痛快。他只在家休养了个把星期身体就彻底恢复了。后来他和老婆联手干了一件很漂亮的大事。老胡甚至不无骄傲地想,等自己死后,假如要在墓碑后面刻“大事记”的话,小区喷泉池事件绝对是浓墨重彩的一笔。在老胡夫妇的倡议下,小区业主们联名上书逼物业企业拆除了那个伤风败俗的雕塑。

周五这天一大早两口子的状态就不对了。老婆要给儿子打电话,老胡不让,说,既然儿子要瞒着父母,肯定是有他的考虑,做父母的应该敬重孩子的意愿。该做早饭了,老婆让老胡下楼去打桶纯净水。老胡走到直饮水机旁才发现自己没拎水桶,就又上楼取水桶。老婆这边呢,因为激动,粥都熬煳了,两人只好去小吃店吃了早饭。

晚上,两口子草草吃过饭,老婆连碗筷也顾不得洗,便和老胡分坐在沙发两端,眼巴巴地盯着电视机,都是一副恨不得钻到屏幕里去的样子。节目正式开始的时候两口子更是连大气也不敢出,就好像呼吸太重会把本该出场的儿子吹灰似的给吹跑了。候场的选手们挤了满满一屏幕,恍若关在笼子里色彩斑斓的鹦鹉,不说那些奇装异服,单说头发吧,既有染着红毛、黄毛、绿毛的,也有留着蘑菇头、鸡冠头、蓬蓬头的,还有扎马尾的男孩,理毛寸的女孩……反正是,只有老胡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到。老胡看得目瞪口呆,外面世界的阔大与丰富,这也不过才领略了百分之一二。恍惚间,他们在人群中看到儿子了,正要激动呢,定睛一看,似乎又不大像。

选手们一个接一个上台,到底唱了什么歌曲老胡根本听不进去,只恨时间太漫长,每个孩子唱完还要跟导师们废话半天。啥时候才能轮到胡晓飞出场呀?真是急死人了!当屏幕上出现那个穿裙子的光头女孩时老胡再也坐不住了,跑到阳台去抽烟,刚抽了两口又跑进来瞥一眼屏幕,还是那个光头女,用一种异常苍老的声音,没完没了地唱。老胡撇撇嘴,心想,这孩子唱的还没我家胡晓飞唱得好呢。可是,胡晓飞那公鸭嗓能行吗?

抽完两支烟,老胡回到客厅,刚在沙发上坐了几分钟,一个背着吉他的男孩就出场了。老婆“啊”地大叫一声,用胳膊肘使劲捣着老胡说,快看快看快看,儿子儿子儿子……

两人都很意外,原来,儿子也理了个“劳改犯头”。他穿着白T恤和藏青色牛仔裤,脚踩褐色马丁鞋,铿锵有力地走上舞台,全身充满着健康而生气勃勃的劲儿,还有一股子别的什么劲儿,老胡说不清楚,但,当年他也曾有过那股劲儿,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自己把那股劲儿丢掉的呢?

儿子先深吸一口气,再朝后面的乐队点点头。音乐响起来后儿子闭住眼睛开始唱歌,就是老胡躲在马路对面偷听过两回的那首歌。儿子一张口老胡便开始替他捏着把汗——要是没有导师转身可咋整?他知道,儿子之所以始终瞒着父母就是因为害怕失败。

沙发的另一侧,老婆双手合十,将她的下巴支在指尖上,脑袋一下下微微点着,嘴里念念有词,是在祈祷神佛保佑儿子晋级。老胡则在心里默念“转身,转身,转身……”他把一双手攥成拳头,身体绷成了弓,似是要把全身的力量通过意念传输给远在南方的儿子。

主歌部分已经唱完,没有导师转身。

老胡也开始默默祷告——假如老天能够保佑儿子晋级,他就买一条三十斤的野生鲤鱼去江里放生。

B段主歌部分又要结束了,依然没有导师转身。

两口子都很焦灼,谁也不愿朝谁看一眼。老婆的碎碎念已经停了,右手正用力抠着自己的左手背。老胡眼睛盯着屏幕,心里却悄悄计划着亲自去一趟南方把孩子接回来。

儿子的副歌刚唱了头一句,就听到“嘭”的一声,第一位导师转身了,是个女的。老胡和老婆几乎在同一时间从沙发上弹跳起来,不同的是,老婆还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尖叫。不久后连着传来两声“嘭”“嘭”,两位男导师一前一后地轉了身。老婆又尖叫起来,这次的音量比前两次更高,也更尖利,凿子一般钻刻着喧闹的夜晚。老婆拍着巴掌蹲下去在地板上蹦跳,像个疯子一样。老胡则产生了某种奇妙的晕眩感,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象。第四位导师转身的时候老婆不见了,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流水声,在这水流之声背后,掩盖着老婆那细细的哭泣。

歌曲已经唱完,此刻,儿子正做自我先容,当他说出“胡晓飞”这个名字后,老胡才像大梦初醒一样。他感到自己也要疯了,但他不能像老婆那样又蹦又跳。得做点儿别的更刺激的什么事情。反正这天晚上注定是睡不着的。他马上就想到了那条浩浩汤汤的江,想到了泊在船站的机动船,想到了那些潜游在水面之下的鱼群,那些漂亮的水鸟,那江两岸连绵起伏的小山、苍翠的植被和金黄色沙滩。几十年来,他对江和船熟悉到恍若自己的右手,但他从来没有在不打鱼的情况下去江里乘风破浪,决定今晚就这么做一次,是的,为什么不呢?那条宽阔的江流可比世界上任何一条高速公路都宽阔,况且又是在禁渔期,江里没有别的船,他想怎么开就怎么开,他要把马达加到最大马力顺流而下,让船像鸟儿一样飞起来。

老胡闭上眼,耳里似乎灌满了马达的哒哒声,那艘铁皮船飞在平静的江面上如同一只深褐色的飞鸟,雪白的浪花被掀起来,碎玉般的水珠朝两侧飞溅,那略带鱼腥味暖意融融的风如同被撞碎的蛛网黏在他的脸上,他知道,他一定会情不自禁唱起来,用和儿子一模一样的公鸭嗓。他会一直朝前开,朝前开,开到北江与南江的交汇处,就是中国地图上“鸡嘴尖”的地方,人们管那个极点叫“东极”,他会把船停在极点,凌晨两点十分左右,太阳会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这一天,他会成为全中国第一个看到日出的人,毫无疑问。

老胡穿上一件厚夹克,换了鞋,抬头看看门框上方的“万年历”,还不到九点半,船站管船的师傅不会睡这么早。也许,老胡会和他讲讲儿子的事,也许不会。反正他们迟早会知道的,整个小城的人们都会知道,胡晓飞是他的儿子。

责任编辑:胡汀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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