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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命崖上的“老愚公”

2021-09-10 07:00蒋巍
读者 2021年19期
关键词:大发水渠螺蛳

蒋巍

黄大发巡查水渠

在贵州,人生没有行走,只有攀登。

在遵义市播州区平正仡佬族乡草王坝村,一位老人与大山斗了一辈子。虽然这里名叫平正乡,但这里的耕地既不平也不正,零零碎碎,全都挂在陡峭的山坡上。

“石头娃”思变

黄大发,乳名石头娃,生于1935年。

草王坝村缺田、缺路,尤其缺水。在草王坝村,水比娘还亲。没水又缺田,村民生活之艰难可想而知。

1958年,23岁的石头娃被任命为草王坝生产大队队长,转年入了党。几年后,黄大发当了草王坝村党支部书记。现实迫使他深入思考,怎样才能让村民不再过穷日子?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草王坝村最缺的资源——水!

水從哪儿来呢?黄大发蹬上草鞋在周边几座大山里转,希望能找到水源。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发现了:隔着高高的太阳山和太阴山,后面一座大山上有一处岩洞,水流长年不断,老乡们都叫它螺蛳洞。螺蛳洞的水位比草王坝村高出许多,如果开一条渠把螺蛳洞的水引到村里,全村人的命运就彻底改变了,白花花的大米饭就能端上桌了!

黄大发召开社员大会征求意见。有人说,隔着3座大山,那是闹着玩的?给自己留条命吧。

黄大发黑着脸说:“你的意思是,咱草王坝村的人命中注定就该渴死、饿死、穷死吗?谁愿意坐在家里等死?举手!”会场死一般地静。

黄大发的大舅子徐开福第一个站起来:“我干!”又有几个党员站起来,喊道:“我干!”

接着,会场传来一片吼声:“支书说了咱就干,有水就能吃饱饭!”

1963年元旦过后,黄大发率领200多名村民,打着红旗,揣上洋芋和饭菜团子,喊着口号上山了。

“草头王”辞官

高山上的冬天很冷。在水源地垒蓄水池,山水冷得渗进骨头缝,不消三五分钟,腿脚就麻木了。黄大发说:“你们没结婚的万一冻坏了,生不了娃娃,我可负不起责任。这样吧,有了老婆孩子的,跟着我轮班上!”说着,他第一个跳进冰水里。为加快进度,他们干脆不下山了。夜晚住进附近的山洞,裹件破棉衣就睡。蓄水池修起来了,黄大发指挥大家用绳子在山坡上比量着,画一条直线,然后一字排开,一手执钎,一手拿锤,叮叮当当敲响了大山,从日出敲到日落。春节后,他们硬是在石壁上连凿带砌,开出3公里长的石渠。可渠沿的石块咋固定和勾缝呢?他们用的是土办法:石灰加泥巴。

春节后突然下了几场大雨,山洪像海浪一样冲下来,石渠被冲得散了架,乱石七零八落滚满山坡。全村人目瞪口呆,心都碎了。黄大发眼睛血红,大吼一声:“重来!”女人们也急了,纷纷跟着汉子上了山。

公社领导对黄大发组织这样一项浩大的水利工程有些半信半疑。但到现场一看,新的石渠正在一米米向前延伸,原来的石渠被山洪冲毁后他们也没泄气,从头来,继续干!公社领导被感动了,决定砍掉一半办公经费,支援他们8000元作为工费。

修渠要通过一段170米长的叫“擦耳岩”的地方,那是石壁陡立成90度甚至凸出来的悬崖,人走过去必须身子向悬崖一侧倾斜,耳朵擦着山岩,但凡脚下一滑,人就栽进万丈深渊了。在黄大发的指挥下,村民们用绳子拦腰系紧,让人从高崖上把自己吊在半山腰,一手锤子一手钎,一块一块地往下凿。凿出一个小平台,可以站脚了,再用打磨成长方形的石头砌成沟渠。他们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往前凿、往前挪、往前绕,绕过一个个隆冬酷暑。

为此,黄大发付出惨痛的代价。有一次他和村民们半个月没下山,7岁的女儿患了重感冒,村里没有壮实男人,女儿未能及时被送往县医院,数天后不幸病亡。这事让黄大发痛心了一辈子。

草王坝人记不清自己流了多少泪,淌了多少汗,投了多少工。历时整整13年,年轻人成了壮年人,孩子成了劳力,姑娘成了孩子妈,全村人眼看着一条海拔近千米、长10公里的石渠像一条长龙,穿云破雾绕山而来,终于抵达草王坝村!1976年,举行通水仪式那天,锣鼓、鞭炮、酒宴都备齐了。全村老百姓喜笑颜开,齐齐挤在渠道边,就等着清爽爽的渠水顺山而来。可久等水不来,再等还是不来。这时,只见村民王正明一脸沮丧,满头大汗地跑来:“不行啊,水下不来!”

黄大发带领村民对大发渠进行清淤 潘凌峰摄

黄大发顿感五雷轰顶。他不信,命令徐开福再去看。徐开福跑回来时腿已经软了:“确实!渠道的坡度太缓了,而且水量越来越小,在太阴山那儿就顺着石缝流没了。”说罢,他放声大哭,全村人都傻眼了,个个像石柱一样愣在那儿。13年啊,全村人不能照顾老人和孩子,过着拼死拼活的日子,就这么一滴水没见,完了?

村民们失望至极,但他们理解黄大发领着大家拼命干是出于公心和好心,没人当面指责他。

黄大发在家里闷了好几天,愧疚和压力像尖锐的山石日夜刺痛着他。思来想去,他觉得自己必须负起这个责任,于是决定主动辞职。

“大发渠”上天

不管怎样,黄大发是一个没私心、敢担当的人,全村再也找不出这样的领头人。一年后,在乡亲们的呼吁下,黄大发官复原职。在村民大会上,他主动做了检讨:“这么大的工程,没技术人员把关,没有准确测量,不是胡干吗?我对不起乡亲们……”

“检讨有啥用?你就说那条渠怎么办吧?”村民在底下喊。

“大家不会白干!”黄大发坚定地说,“3座大山都绕过来了,基础也打好了,下一步就是改造。我相信,草王坝村的村民一定会喝上天渠的水,一定能引水灌田,吃饱饭!”黄大发的话,又一次让村民们热血沸腾,看到希翼。

就在这时,一个年輕人——24岁的黄著文出现了。大学毕业后,他被分配到遵义市遵义县(现播州区)水利局工作。他和两位同事步行两天,到草王坝村所在的野彪公社检查水利工程。黄大发听说县上来了几个水利技术员,便急匆匆找上门说:“大家草王坝村用13年时间修了条水渠,修成了,水却过不来,能不能请你们到大家村看看是咋回事?”

通过现场考察,黄著文和同事们得出结论,这条渠的毛病在于:第一,水渠的位置太高,落差不大,流量又小,水的推力自然不够,很难流到草王坝村;第二,这一带都是风化形成的沙壤土,渗水严重,因此修渠必须用水泥勾缝以防渗;第三,用石灰和黄泥抹缝,天一旱泥巴开裂,有多少水都渗出去了。

黄大发听得直捶脑袋,他眼巴巴地瞅着黄著文问:“那你看这条渠还有没有救啊?能不能帮大家想个办法?”

与黄著文同行的两位同事都是县上的“老水利”,摇摇头说:“重新改造起码要花几十万,县上肯定没这个能力。”

黄大发一脸沮丧,几乎要哭了。

一年又一年,不死心的黄大发到公社和县上跑了无数次,希翼改造水渠,都因为县财政拿不出资金失败而归。没事的时候,黄大发常常跑到山上,沿着那条渠走走,把石缝里长出的草拔掉,再用手摸摸那些石头,仿佛仍能感受到当年流下的血汗和留下的温度。

岁月漫漫,从1976年通水失败到1989年,又一个13年过去了。

这一年,50多岁的黄大发听说县上要办一个水利技术学习班,为期3年,半脱产,他立马通过电话报了名。一个两鬓斑白的小老头儿就这样坐到课堂上,成了水利班上最勤奋的学生。

黄大发越学越明白,越明白心里越着急。1990年腊月的一天夜里,黄大发东打听西打听,一头闯进黄著文的家。这时黄著文已经是县水利局的副局长。老支书说:“你当局长了,我也老了,现在大家草王坝村的那条渠还荒废着,要是在我死前还通不上水,我闭不上眼啊!”

黄著文为难地说:“县财政每年给水利局的资金只有20来万,就是全给你们也不够。”黄大发却乐呵呵地说:“你不知道,我最近又干了一件大事!”

“啥事?”

“我又把村民们动员起来了!他们不讲价出义工,在外打工的也同意回来。县里能给多少就给多少,把水泥买上就行。关键是你们的技术员要上去,给大家提供技术保证!”

黄大发巡查水渠

黄著文的眼睛湿润了。

第二天,水利局召开局长办公会,黄著文提出草王坝村被闲置的水渠问题。草王坝村的水渠改造工程至少需要30万元,大大超过县上全年的水利预算。但黄著文恳切地说,草王坝村的事情无论如何都要扶一把,他们从1963年动手,自力更生,干了整整13年。可惜因为技术问题没处理好,水没通上。到现在已经过去近30年了,那里的乡亲决心再次启动,宁可砸锅卖铁也要把水渠修成。

樊运达局长当场拍板:“好!大家先派人把测量和设计搞起来,动工后在技术上严格把关,经费不够的问题以后再说。”

对草王坝村而言,这个决定是历史性的转折点,意味着螺蛳洞引水工程从此被列入县重点水利工程。1992年,工程正式启动,黄著文派局里的技术员黄文斗到现场引导监督,另外还有5名技术人员先后参与工程建设。

1992年春节后的一天,天还没亮,200多名村民在黄大发的带领下,背着背篓,带上工具,举着火把再次上山。螺蛳洞引水工程在沉寂了10多年之后,终于又震响了茫茫群山。

这次修渠,同样因为村里没有年轻人,黄大发的第二个女儿、23岁的彩彩又因急症来不及被送往医院而不幸去世。一年后,黄大发13岁的大孙子又因患急性脑膜炎猝然离世。为了开山凿渠,为了全村人的梦想,黄大发一次次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是怎样惨重的代价啊!但他擦干眼泪,依然坚挺在山上。第二次挥师大战170米长的绝命崖——擦耳岩,年近六旬的黄大发依然把自己吊在长长的绳子上,足登石壁,一锤又一锤地敲击着手中的钢钎。年轻时他是石头娃,年老成了“老愚公”。

1995年端午节,历史性的一刻到了,螺蛳洞引水工程终于通水了!这是一道通天长渠,清爽爽的泉水顺着绕山而修的长渠一泻而下,翻腾着雪白的浪花,穿越整整32年的苦斗与周折,扑进草王坝村,扑向一块块绿油油的耕田,扑进家家户户的梦想……

这一年,黄大发正好60岁。

天渠通水了,黄大发也从村党支部书记的位置上退下来了。这以后,“老愚公”给自己规定的任务,就是每天提着镰刀上山巡查水渠,把水渠里的落叶和碎石清理干净,把渠边的野草拔一拔。迄今又是26年过去了,从开工到现在,86岁的老人家沿着水渠走了多少圈,他没算过,也没法算。

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初心闯山来。反正地球就这么大,再长的路也长不过脚头。

后来,草王坝村改名为团结村,这是全体村民一致同意的。

(云淡风轻摘自《人民日报·海外版》2021年7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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