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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发动荡的“后默克尔时代”

2020-03-25 08:15:24 《南风窗》 2020年6期

吴阳煜

在德国上调疫情风险、同时土耳其因叙利亚危机而“开闸”让叙难民闯关欧盟边界的背景下,德国内政部长泽霍费尔3月2日拒绝同总理默克尔握手的一幕,被外界扩大解读为,他不希翼默克尔重蹈应对难民危机的覆辙。

默克尔眼下正面临“接班人悬空”的考验。被称为“小默克尔”的安妮格雷特·克兰普﹣卡伦鲍尔,因基民盟在地方选举中“连败”以及图林根州州长选举风波,被迫放弃作为基民盟总理候选人参加明年的议会大选。面对变局,社民党议会党团主席克林贝伊表示,到2021年大选时,该党将不再与基民盟共同执政;而在此之前,如果默克尔不再担任总理,社民党也将退出大联合政府。

回顾过去两年的德国政坛,在基民盟2018年10月于德国中西部黑森州的选举中遭遇严重滑坡之后,默克尔就公开宣布自己将不再参与基民盟的党内选举;此后在2019年新年讲话中,她再次表示,自己将在本届立法周期结束后退出政坛。这意味着,到2021年其第四届政府任满以后,长达16年的“默克尔时代”将正式落下帷幕。而现在看来,愈发动荡的“后默克尔时代”已经提前到来。

“绿色心脏”的震动

“这是基民盟在德国的苦涩一天,也是在汉堡的历史性糟糕成绩。”对于基民盟在2月23日汉堡州选举中不敌社民党和绿党,得票率仅11.2%,基民盟秘书长保罗·齐米亚克无奈地说。

基民盟选情跳水,与2月5日图林根州州长选举中,基民盟地方党部不顾党主席卡伦鲍尔反对,联手极右翼“另类选择党”(AfD),推举州议会最小党派提名的州长候选人凯莫里西“挑落”左翼党出身的现任州长拉梅洛夫有关。

在图林根州,自民党刚刚跨过进入州议会的门槛,凯莫里西居然为了州长之位,与反移民、反欧盟的另类选择党取得默契,变相携手执政,引起群嘲。政治学者安德烈·布罗多兹表示:“这是当代德国史上第一次靠着另类选择党的票当选州长。”短短一天后,顶不住压力的凯莫里西又宣布了辞任州长的决定,再次令媒体大跌眼镜。

德国共有16州,曾是原东德一部分的图林根州位于德国中部,加之植被覆盖率高,被称为“德国的绿色心脏”。之前,州长拉梅洛夫与社民党和绿党联合执政,使图林根成为德国唯一由左翼党人(前共产党员)任州长的联邦州。但在2019年10月末图林根州举行的议会选举中,社民党的支撑率下滑严重,导致左翼党与社民党和绿党在该州的联盟,无法取得多数议员支撑。

与之相对,另类选择党在图林根获23.4%的选票,较上次选举得票率成倍增长,又成州议会第二大党派。截至目前,在原东德地区的总共5个联邦州里,右翼民粹主义的另类选择党都成为了州议会第二大党。而在东部联邦州选举中崛起的右翼势力浪潮,正向全德蔓延。

凯莫里西辞职后,该州将重新举行州议会选举。几个月前在该州议会选举中,基民盟沦为第三大党,新的选举结果可能更不乐观。事实上,默克尔之所以步入政治生涯末期,与基民盟正退出全德政坛主流不无关系。2019年图林根州之外的另3场州议会选举和欧洲议会选举,都验证了这样的民意走向。

在去年5月下旬欧洲议会选举中,基民盟和社民党均遭遇滑铁卢,和2014年的前一届欧洲议会选举相比,两党合计得票率共重挫近20%。社民党作为历史最为悠久的德国政党,更是自二战结束以来首次跌出得票率前二。在同日举行的不来梅州(德国西北部的袖珍州)议会选举中,社民党在自家传统票仓失去了议会第一大党的地位,从1946年至今第一次尝到了在该州大权旁落的滋味。

截至目前,在原东德地区的总共5个联邦州里,右翼民粹主义的另类选择党都成为了州议会第二大党。

9月初,在德国东部勃兰登堡州与萨克森州举行的州议会选举中,民粹主义潮流再次显现。另类选择党在两州分获23.7%、27.5%的选票,得票率比5年前各提升超过10%。一直以来,在包围着首都的勃兰登堡州和在德国东部人口数最多的萨克森州(毗邻捷克),左翼政治活跃,而这次另类选择党实力骤增,绝非偶然。

难民问题分裂执政联盟

“欧洲停止伊斯兰化!”“默克尔终将成为下一个希拉里!”在萨克森州首府德累斯顿的夜晚,无数参加游行的市民手持各种旗帜或标语条幅,参与反移民示威运动。

自2016年起,难民中的极端分子在德国境内多次发动恐袭,让沉寂多年的反移民及排外民粹主义思潮沉渣泛起,在德国中下层民众当中收获不少支撑。应运而生的Pegida(爱欧洲)组织,在德累斯顿屡屡组织大规模排外示威,为另类选择党收割民意奠定基础,还在执政联盟内部引发纷争。

在2016年新年前夜科隆发生群体性侵案之后,执政的基民盟、基社盟与社民党,就“要不要为难民的进入数量设置上限”争论不休。尔后,时任副总理、基社盟主席,以及社民党时任主席,对默克尔先后发起或委婉或激烈的质疑甚至诘难,使得执政联盟内部震荡至今。

“难民问题对德国的影响十分重大,特别是对于默克尔这位领导人的支撑率,打击是空前的。”同济大学德国问题研究所副研究员陈弢向笔者表示,难民问题已在由基民盟和来自巴伐利亞的基社盟组成的联盟党中引发严重分裂。“巴伐利亚和巴登-符腾堡州本身是德国接收难民最多的州。特别是巴伐利亚州,经济实力最强,首当其冲承担起了最多的难民接收任务,这导致了该地区不堪重负。与此同时,联邦政府没有提供很好的管理计划,在社会管理上出现了很大的漏洞。基社盟的主席因为难民问题公开怼默克尔—连核心盟友都站出来反对,可见难民问题引起的撕裂和纷争之深。”

陈弢告诉笔者,尽管默克尔政府的难民政策在全国范围内蕴生大规模民怨,但在东、西德地区,反对者的着眼之处相异。“在西德,民众反对的是默克尔政府对待难民问题多变犹豫的态度,认为执政者政策不稳、延续性不足,没有做好准备去管理和安置这么大批的难民,最终为这些次生的社会问题埋下隐患。”而东德地区的民众,更多是反对接收难民。“东德地区更低的就业率,使得民众更为恐惧大批难民的拥入会抢走他们的工作。默克尔较宽松的难民政策和参与欧盟事务的积极态度,都是东德民众反对的核心。”

由基民盟、基社盟和社民党组成的传统建制派执政联盟,因移民议题频发纷争,也加剧了选民对于传统大党官僚做派的厌倦感。这些传统大党在各州议会选举中接连失利,导致默克尔的任期进入倒计时。而接任基民盟主席的卡伦鲍尔于2018年2月才赴柏林就任基民盟秘书长一职,却在10月黑森州议会选举本党溃败后被迅速推向前台,打乱了默克尔在剩余总理任期内逐渐让渡政治资源和权力的计划。

而在党外,另类选择党支撑率不断上升,绿党在黑森州和巴伐利亚州议会选举中击败执政联盟,在年轻一代选民中有着更广泛的基础。曾在2017年联邦大选中发挥出色的在野党自由民主党,其领袖林德纳对入阁执政早有属意。德意志政坛以默克尔为核心、大唱独角戏的局面一去不复返,多元、复杂程度愈演愈烈。

“小默克尔”难撑危局

当前德国经济表现低迷,经济部长阿尔特迈尔已将2020年GDP的预计增长率从原先预估的1.5%下调至1.0%。在国民经济衰退的边缘,无论谁成为默克尔的党内接班人,都要经受2021年10月大选的严峻考验。

2019年7月,在前任防长冯德莱恩当选为欧盟委员会主席后,仅隔数小时,默克尔即任命基民盟主席卡伦鲍尔为新一任国防部长。外界眼光再一次聚焦到这位被视作总理接班人的“小默克尔”身上。

默克尔所钦定的卡伦鲍尔,在 2018年12月基民盟党主席竞选中,面对来自前联盟党议会党团主席弗雷德里希·默茨的挑战,仅以微弱优势(4%)险胜。有分析认为,卡伦鲍尔过往的政治生涯远离柏林,在首都缺少政治资源和人脉,在党内仍面临着默茨阵营的挑战。

二战之后至今,德国国防部长并非一个“顺风顺水”的职位。在德国政治圈,甚至有将防长位子戏称为“弹射座椅”的说法。前任防长冯德莱恩虽然到欧盟高就,但她担任防长7年时间,却落下了一个“德国最不受欢迎的政治家”的名声。

对于默克尔当家15年,包括选的接班人卡伦鲍尔,默茨恐怕一直不甚服气。如果默茨当选党主席,基民盟将重回典型的保守主义政治。

就任国防部长之后数日,卡伦鲍尔即提出,德国应该提高军费,满足北约成员国国防支出应占本国GDP 2%的标准,招致不少议员强烈反对。2018年德国国防预算占GDP 1.24%,与2017年比重持平。如果政府要在2024年达到占比2%的目标,现有国防预算需要翻倍。而德国现阶段有上述经济放缓趋势,政府预计至2023年将面临预算缺口,如何保障国防预算大幅增加?

在陈弢看来,细究过往从政履历,卡伦鲍尔的政治成熟度不足,甚至因出格言论被竞争对手捉住把柄,担任防长之后难有太大发挥空间。她宣布将在今年夏天辞去基民盟主席一职后,默克尔表示遗憾,勉励她继续担任防长。但“德国素来有轻防务、重经济的特征,防长这个职位不好坐,她的政治前景未来还不好说”。

2月24日,卡伦鲍尔宣布将在4月25日举行特别党代会,选举基民盟主席。4名候选者中,包括北威州现任州长阿爾明·拉舍特(默克尔的忠实支撑者)、联邦议院外委会主席勒特根(中间派、重视环保),以及老资格的默茨。其中,又以默茨的呼声最高。但卫生部长延斯·施潘(“80后”同性恋,曾批评默克尔的难民政策)放弃竞争党首,选择支撑拉舍特,给选举带来变数。

对于默克尔当家15年,包括选的接班人卡伦鲍尔,默茨恐怕一直不甚服气。如果默茨当选党主席,基民盟将重回典型的保守主义政治。而且,他还是著名的亲美派,曾是德国亲美游说组织“大西洋桥”协会的主席。

抛开依旧朦胧的接班人问题,德国的政治秩序在“后默克尔时代”将如何演变?陈弢称,执政联盟内部的分裂才是德国政坛最大的危机来源。“根据德国最新的民意调查,在现在的政党支撑率排行中,曾经的全德第二大党社民党仅仅排在第四,落后于另类选择党和绿党。在各州议会选举和欧洲议会选举中,社民党接连惨败引发内讧,新任党主席继续选择和基民盟合作组成联合政府的可能性越来越小,甚至有导致现行政府垮台的风险。”

从联盟党的角度出发,现实同样不容乐观。如果社民党退出联合政府,默克尔所在的联盟党将不得不另寻盟友,组建新的多数派政府,或者提前举行大选。陈弢称,联盟党“牵手”另类选择党的概率微小,但联盟党即使选择和绿党或自由民主党合作,依然有很多需要妥协的地方。“对于德国政坛,很难不发生重大变革就能平稳出现一个全新的联合政府,前景会比较动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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