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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家住在水中央

2020-03-25 02:52:59 《阳光》 2020年3期

姐姐的微信头像换了,点开一看,是几只鸟雀图。图中,鸟妈妈正在向怀中的四只小鸟逐个喂食,四只小鸟一齐仰头嗷嗷待哺。点开图片时,我正在大太阳底下走在回家的路上,瞬间,忍不住落泪。站在这春天的路口,我茫然四顾。穿过这条路,过三个红绿灯,就到妈妈家了。妈妈老早就站在阳台上张望。

没有系统地写过妈妈,一直说,不想归纳妈妈,还早,还早,连妈妈老去了这个意识,我都不具备。意识里,妈妈生命力极其顽强,这顽强还延续到她的精神世界。

在整理旧物时,纸箱里,发现她将外孙子的语文书悉数收藏好。平时也常见一两本放在她枕头边,实在没想到,她收藏的课本如此之多。大家姐妹几个,在一起谈起妈妈,都很感慨。妈妈的一生,从未停止过对常识的渴慕。从一个只上过几个月夜校扫盲班的少女到七十岁成了外婆,还自学语文,差不多有初中的水平。如果生活的艰辛不一直磨折她,她自学的成就应该还要优异些。

读书,是她理想的总和。

一生之中,她的理想无数次破灭,她的挫折,差一点点就要摧垮了她,总归,她都撑过来了。甚至不如人的还有,她努力到超生罚款,还是没有生出儿子,一辈子,她说,我就这么几个小丫头,我当命。

家庭带给一个人的影响是巨大的。我的妈妈,无论生活多么困顿,她始终能看到希翼,或许正是这点儿韧性,她传递给了大家姐妹几个。

《Felitsa》,是希腊音乐家雅尼写给母亲的音乐,并以他母亲的名字命名了这首乐曲。我常单曲循环。旋律像江水滑过手指,蓬勃、悲怆,在心里奔流。流水的一生,多像妈妈——

陈家洲是她的故乡,陈家洲的江堤外,妈妈织过鱼网,捕过鱼,辨识过江轮上的字,在江滩的沙地上一遍遍临摹,她割过江边洲头的粽叶,编过江边的芦苇席,至于这几件事的记忆来源,虽得益于亲戚的口口相传,但是我知道,她与长江的关系却是血脉相连。她原本就里江边长大的渔家女。她身上有长江的属性。

我小时候听戏台上唱黄梅戏,“渔家住在水中央,水中央,两岸的芦花似围墙,撑开船儿撒下网,一网鱼虾一网粮,一网粮”,听着听着,就怔了——唱的原来是妈妈呀。

我真正清晰的记事,是住在陈家洲的镇子上,一条通往汤沟的马路,一端又通往桂家坝的码头。镇子上有一家百货企业,白白胖胖的女店员,若干年后在城里广场舞中瞧见过,变成了黑胖大婶。一家小邮局,里面净是漂亮阿姨,卷发、长裙,那是小孩子们的偶像。食品站是最受追捧的好单位,土产企业一直不景气,马路边炸油条的有三两家,乡政府还有点儿远,隔河能望得见。

我的家离邮局近,六间青砖瓦屋,勾着白水泥的砖缝,古意盎然,房子的前后厅堂,用一个园林的复制版月洞门作了隔断,月洞门。

房子周围妈妈种了许多树,屋后有几畦菜地和一口方塘,初夏时,方塘里,绛红色的菱角菜漂浮水面,煞是好看。傍晚,镇后乡村的邻居会拿长长的竹篙使劲捞菱角。这时候,邮局里的女孩子会担着两个小铁桶前来方塘担水。妈妈也会嗔怪大家,担水担不过人家,引炉子生火,引不过人家,打架也打不过人家。担水的工具,大家家是特粗笨的木桶,一大一小,而邮局里的女孩子,完败大家的是有一副神气的小铁桶——哪里是担水,分明是走秀,妈妈不会知道大家这点儿心思。乡政府的女学生,头上会绑一个大大的纱质蝴蝶结,馬尾辫一甩一甩的,像个骄傲的公主,我穿的都是二手衣,还顶着男孩子头,一个丑小鸭。少年的我是缺乏自信的,在别的小姑娘都收到各种礼物的时候,我竟连棵狗尾巴草也没收到过。

妈妈的老相片,很好看,外婆更好看。虽然妈妈生养了几个姑娘,据妈妈说,几个姑娘,花朵一样,这多少还是慰藉了父母的心。没有收到狗尾巴草这事,后来讲与妈妈听,她始终不信。

其实,也与妈妈拌嘴。

有个村支书,常到大家家打秋风。父母待村支书如上宾,好吃好喝招待。村支书酒一上头,就转文。席间,说我爸日后要“五马分尸”,村支书文盲一个,他不懂五马分尸的含义,他本意是,我爸妈只有几个姑娘,将来无人养他们二人老,父母一笑置之,继续闲聊。我在后厅听到这个词后,小小的孩子,已懂得这个词的恶意了,热血上涌,冲到前厅,冲我爸喊:让他走,让他走,坏人,坏人,他五马分尸,他全家五马分尸。支书讪讪走掉,等待我的就是一顿笤把,未等妈妈动手,激愤之下的我,拒不认错,撒腿跑出了家门,一路跑过河塘、田埂、跑到江堤外,江堤外杨树成林,一路绵延不绝。我在杨树林中漫无目的的瞎走,小小的孩子被孤独的大雪覆盖。走到了黄昏,走到了天黑,走到了轮渡码头,在昏暗的灯光中,遥望江对面的池州,要不要渡过码头?还是恐惧占了上风,又担心外婆会找爸妈拼命,左思右想,就跑到路中间显眼的位置晃荡,这样容易被找到,最后,确实很容易的就被找到了,据说,动用了好几个生产队的人力。

回家没有挨打,还吃了好大一碗糖打蛋。妈妈后来一直觉得这个“成语故事”很励志,有气节。说打我,也只是“过点”的话,“过点”,村庄语言,指台面上的话,给村支书一个台阶下。

现在想,这是妈妈的情商体现。客观上看,我妈的情商不高,妈妈太重视“做人”,家里人可以饿肚子,人情礼数,必不能节省,所以在镇上,人人习惯喊她“小姑”。“小姑”也是村庄语言,即指这片土地的女儿,是每家每户的亲人。这个“做人”,妈妈是一路做到底的。她半生的磨难起因,皆因“做人”做得太好。也因这“做人”,后半生她备受周围人的信任和尊崇。大家姐妹几个一直不以为然,就“做人”做到什么份儿上,跟她纠缠许多年。终难劝醒她。

现在回想,这做人,也是她这一辈人活在这人世间的根基。大家在信息时代打滚,渐渐蜕变,离精致的冷漠主义者越来越近。

六间房子,最后卖给了土产企业,那些花草树木在午夜屡屡入梦。

我一直有个愿望,要寻访一个山青水绿的乡村,租几间民房,在四周种树,种花,槐树、泡桐、苦楝,香樟、乌桕,桃花、杏花……田园回归,以前不在我的人生规划之中,反观自己,半生都在对城市化的追赶中度过。对于自然的眷恋,近几年成了我最大的乡愁。也许未必会隐居村野,但能偶尔有暇,白日与清风绿树相伴,夜晚在庭院中仰望星空,发呆时,一定会对着星星喊“妈妈”,你从未离开过,只是穿着隐身衣,我看不见而已。

前几日,音乐频道里,正在插播一首民谣,《多想在平庸的生活里拥抱你》,创作人显然很年轻,“平庸”从来不是人生的困顿,思想、激情、情致、价值,统统的锈掉、一点点的消散,这是生而为人最大的耗损。

妈妈你始终放心不下被你号称丁香一样多情又敏感的女儿。你像个老母鸡,拼尽全力,都想护佑我。妈妈啊,若人生简单到你的翅膀就能保护住我,那你千山万水大约也会飞到,只是命运的未知,你总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我反复的听这首歌,听到最后,泪湿眼眶。妈妈,我终究在平庸生活里,再也不能拥抱到你。

你炖鸡汤的瓦罐还在我家,因得知我患感冒,你从老屋,十几公里的路程,打的,再走到我家楼下,爬上楼梯,将炖好的鸡汤,放到门口。前面我说你像老母鸡,诚然,你恨不能炖了自己,也要滋养你的孩子。因为你觉得,这是你仅能为我做得到的事,但凡做得到的事,你的付出都到极致,你的一生,是用力爱的一生。

所幸,你的几个女儿还算孝顺,你带大的外孙,还算懂事。

近几年,尤其搬进新居,你整日都快乐得很,跟老乡,你夸赞你的几个孩子有多优秀,你眼中的孩子,才完美得亮光闪闪。妹妹跟你有过彻夜谈心,好像预言,你说,你的人生很圆满,没有遗憾。

可是怎么能没有遗憾?你叫來的木匠,打的柜子尚未动工,今年的新茶还未品尝……桐花正开的仲春,赏花的日子尚未安排,我陪伴你的时间还那样少……大家和你都未作过这种遗憾的预设啊!

妈妈是什么时候走向衰老的,我竟不知。始终觉得她离老还很远,始终是我壮年的母亲,生命力极其顽强的母亲。这些错觉遮蔽了大家的眼,大家的心。愚蠢的大家,不知,生命从不等待。

清晨猛然醒来,鸟雀在窗外鸣叫,这不是梦,妈妈也不在梦里,电话那头再也没有人唤我的乳名,喊我回家吃饭。你的老式手机二十四小时都是开的,你生怕电话不畅通,孩子会联系不到你。后半生的你,心性恬淡,越来越像尊佛。

大家姐妹几个商议,将你的电话一直续费,永不报停。

又到江讯的时候,陈家洲的故乡,江水浩荡。江水奔流过的地方验证着人间的哲学,是那样的准确:“渔家住在水中央,两岸的芦花似围墙,撑开船儿撒下网,一网鱼虾一网粮”。

王汉英:女,笔名木棉树下,生于1970年代末。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以创作诗歌、散文随笔为主,作品发表于《诗歌月刊》《阳光》《安徽文学》《海峡诗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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