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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牙

2020-03-25 02:52:59 《阳光》 2020年3期

初秋的一个早晨,已经三天没有睡觉的梁建认真地睡了一觉,他很长时间没好好休息了,最近一段家庭发生了变故,工作也不轻松。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一缕阳光从窗帘的缝隙照射进来,他从枕头下边找手机的时候,手机没有找到,摸到了一本书,把那本书打开时,他的心马上被无形的牙齿咬得生疼生疼,那是他儿子梁子明的日记本。日记本上,儿子写得都是暖人心的话,这个活力四射、字迹工整的孩子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了。儿子记日记有个好的习惯,他一定要在年月日后边标注上农历日期:己亥猪年,己巳月,辛未日。

处理完儿子的后事之后,梁建已经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之中,他和詹桂芬都不再提梁子明的事情,他们都深深地把这个孩子搁在心底的最深处。

梁建看到梁子明的日记写着:“每一天都是一个好日子,学校组建篮球队两年来,我终于成为主力队员,班主任老师让我把精力放在高考上。高考是人生的里程碑,我当然会加油的,加油!加油!加油!”

他从床上起来,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是在儿子的床上睡着的。他把儿子的笔记本轻轻合上,又塞到了枕头下边。他知道,她的妻子也会到这个地方来睡觉,肯定也读过儿子的日记。

他从儿子的屋子出来,看见詹桂芬正在轻手轻脚地收拾衣柜,脸上都是汗珠。地上堆了好多衣服,那些衣服是儿子的,运动服比较多一些,运动鞋也有好多双。

梁建到卫生间洗了一把脸,就便拿了一个擦脸的毛巾出来。

梁建给詹桂芬擦汗的时候,詹桂芬被梁建突兀的举动吓了一跳,梁建这才发现,妻子白净的脸上添了一些黑斑,肤色也失去了光泽。

容不得妻子说话,梁建已经把她脸上的汗擦干净了。

“你这是要干什么?”梁建问詹桂芬。

詹桂芬过于专注收拾那些衣服和鞋子,根本没有听到梁建走路的脚步声。她好一阵子才从专注中回过神来。

詹桂芬说:“我要把子明的这些衣服捐给农村的孩子们,我到基层单位去扶贫了,这次要走个十天半月的,你好好照顾自己。”

梁建能够感受到妻子心底的伤,也能够看到那颗支离破碎的心。梁建抚摸了一下妻子的肩头,感到妻子明显单薄了,这个女人够坚强。这在梁建看来并不是一个好现象,女人们一定要把痛苦倾吐出来才是最要紧的。梁建知道,詹桂芬是一个好母亲,自己工作忙,是她一个人把孩子培养得那样优秀。孩子的衣食冷暖、病痛寒暑、家长会、运动会都是詹桂芬的事情,说白了,他这个父亲更像是一个摆设。孩子走了之后,梁建心里满是愧疚,他觉得自己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

梁建对詹桂芬说:“入秋了,天也凉了,乡下取暖条件不好,你要多带点儿衣服,注意保暖。一定要带上暖宝宝。”

一提这个暖宝宝,两个人都沉默了。儿子在家里没有送暖气之前或是停了暖气之后的那些冰冷的日子里,总是写一阵子作业就把手放到那个暖宝宝里暖一下,然后再写一阵子。

“行,带上暖宝宝。”詹桂芬答应着,她伸出手摸了一下梁建的手,看着梁建的手她想起了儿子的手。梁建想要把手抽回来,看看妻子的表情,他又紧紧抓住了妻子的两只手,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好像是相互的一个表白,孩子没了,有我在呢!可他们又说不出那样的话,只是能够感觉到对方的手好凉好凉,也彼此感受到了对方从心底传到手上的暖流,夫妻二人相视一笑,才松开了手。儿子走后,夫妻俩的语言越来越少,心里的默契反而越来越多。

梁建问詹桂芬:“你单位的车来拉还是我给送去。”

詹桂芬说:“明天单位来车接。”

詹桂芬下去扶贫去了,梁建一日三餐都在单位吃。派出所的同事们都知道梁建家里的变故,他们很少和他开玩笑,更不提及自家孩子的事,担心他会受到伤害,担心梁建过不去这个坎儿,同事们见了梁建顶多是礼貌性地问上一下就走开了,有时候梁建不去食堂吃饭,同事们给他打了饭菜,放到他桌子上就走了。

手头上的案件太多了,桌子上摊着一堆没有处理完的事情,派出所多是一些民事纠纷,大要案都是分局刑警队办,梁建和他的同事们,处理的都是没完没了琐碎的事情。

现在的人走在路上相互看看,看着不顺眼都要打一架,打完架再来派出所进行调解。网吧、公交车、餐馆、商场……只要是公共場合,就不会是省心的地方。

早上不到九点,梁建接到了110指挥中心打来的电话,说他治安管辖的学校有个小孩浑身受伤,晕倒在了学校,学校老师报了警,受伤的孩子已经被送到了五医院,让他们去调查。

梁建把所里的警察何小雨和吴昊两个人叫了过来,吩咐他们先去医院了解一下受伤孩子的情况,做一下笔录和调查。

何小雨接了任务准备走,梁建又喊何小雨:“你们俩不要穿制服了,穿便衣吧,方便和医务人员、受伤小孩进行交谈。一定要带好工作证。”两个人答应着,急急地走了。

儿子走的这几个月里,梁建格外关注未成年人的各种事件。

在关注的过程中,他翻阅了大量的未成年人案卷。在这些案件中:自杀的、抑郁的、抽烟酗酒的、离家出走的、被犯罪集团利用的、家暴致残或致死的……犯罪年龄在下降,未成年人受害的案件发生率却在上升,这是一种可怕的态势。

一些案例如同影片一样,又开始在梁建的脑子里放映。

一个名牌大学生投毒,被判了死刑。一个名牌大学生把母亲杀了后,放在家里好多天,之后拿着母亲的手机向亲朋好友去借钱。这孩子在法庭上,竟然对母亲的死不屑一顾。

通过对一些案件的分析,走上犯罪道路的青少年,大多数都有一个悲伤的童年。心理问题、家庭问题、社会问题、校园暴力……严重干扰社会的和谐与稳定。

梁建的单位也有定点扶贫项目,梁建支助了后窑沟村的六个贫困学生。那个村子里没有多少读书的孩子了,学校能不能保留下来村民们都在担心,那是一个留不住老师的学校,没有一个老师能够安安稳稳地在那里教学,政府提高老师的待遇与福利,甚至给老师们盖了新的宿舍,还是不能把老师们拴住。

政府在村边还给那些困难户盖了房子,即便这样,村子居住的人还是越来越少,外迁的人越来越多。现在的人都安上了翅膀,只要他们想飞,谁也拦不住的往远处和高处飞。梁建帮助的这六个孩子中有两个孩子的父母已经不和孩子们联系了,死活找不到他们,派出所出面联系也无结果。看到相依为命的姐弟俩,梁建痛心不已,天下真的有狠心的父母。

另一個孩子是父亲生病几年把家拖垮了,父亲撒手西去,孤儿寡母靠着政府的救济生活。

梁建每月拿出六百元钱,一个孩子一百元。梁建一到后窑沟村,那些孩子们就围拢着他。梁建是孩子们的亲人。有个孩子还编了个顺口溜:“后窑沟村是我家,梁建叔叔是我妈。”孩子天真、纯洁,心里没有那样看世界的眼光,他们念顺口溜是那种起哄、好玩、热闹、欢迎的做法。梁建听了却想哭,那些孩子给他讲学校、讲家里发生的事情。他们毫不保留地告诉梁建他们心底的秘密,甚至还会抒情地表达他们多么多么想他。

本来孩子们可以把这些话讲给与他们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但是血缘关系断裂了疏远了,孩子们也就没有倾吐心声的地方了。梁建一来,孩子们的手头就有了零用钱,可以买些他们自己需要的东西了。

妻子詹桂芬本来在市统计局工作,是一个很不错的统计员。儿子走了之后,她主动要求到基层,到基层做统计干了一段,又做扶贫。妻子这么做,不仅仅是安顿自己那颗悲伤的心,更是想转换一下环境。梁建和詹桂芬在后窑沟村为孩子们建了个读书室,他们把儿子读过的书、家里堆积的一些书、还有儿子没有写过字的那些本子,全都拉到了后窑沟。

他们与一个长年不在村里住的村民进行了商议,用他闲着房屋做个读书室。村民愿意无偿地供孩子们使用。

简陋的读书室建成了,梁建和妻子又买了几套桌椅,孩子们放学后就可以在那里写作业和读书。天气马上要凉了,如果烧炭的话,有个安全问题,梁建买了个带保险的电暖器。

也许是因为儿子梁子明的离去,梁建的心无处安顿。他的脚步开始踏农村、走校园、进网吧、下歌厅,去这些地方干什么?关心未成年人成长。他与形形色色的孩子们打交道,对各种未成年人发生的案件特别关注,分析每个无人管或管不了的未成年人,他们背后的深层次原因。

此刻,他的桌子上堆着许多案件案卷资料以及他的数据分析。他想呼吁市政府开设家长学校,把对家长的教育作为公益事业来做,就像做扶贫工作一样,先扶扶家长们的精神贫穷。每个孩子发生的问题都能够折射出背后家长的问题。梁建有个理想,就是为未成年人写一本书,这本书写好了,对社会、对每个家庭、对死去的儿子都是一个交待。

警察何小雨和吴昊赶到了五医院,他们最先见到了受伤孩子的老师。

据韩老师说,王硬硬早上在班里面,她不敢往凳子上坐,站又站不稳,韩老师把王硬硬叫到办公室了解情况。当时,王硬硬说话有气无力,总是用手挡着身后。王老师看到王硬硬的裤子上有血迹,以为王硬硬来例假了。王硬硬说不是,韩老师把王硬硬的裤子脱了下来,两个屁股蛋全烂了,裤衩和伤口长在了一起。再看王硬硬的腿上、胳膊上全都是伤疤。韩老师问王硬硬咋回事儿,王硬硬已经没有了说话的力气,一下子就晕倒在了韩老师的脚下。韩老师报了警,并给120急救打了电话。

何小雨和吴昊又向王硬硬的主治医生进行了伤情了解。

主治医生李大夫说:“这个孩子送来医院时,是休克状态,全身80%软组织受伤,皮下出血严重,随时都有生命危险。”

何小雨和吴昊来到王硬硬的病房时,这个受伤的孩子熟睡着,手上正在输液,何小雨轻轻地给王硬硬掖严了被子。

王硬硬醒了,韩老师听到王硬硬呢喃就推开房门进来了。

韩老师看到王硬硬醒来了,只是孩子喃喃地不知道喊什么,看来她有些犯迷糊。韩老师稍稍松了一口气,朝王硬硬走过来。

韩老师喊:“硬硬,你醒醒,王硬硬,你是不是做梦了?你是不是疼得说胡话呢?”

王硬硬这才感觉到自己浑身的疼,她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她感觉到头疼欲裂,无数的怪兽撕咬着她。这是什么地方?医院?雪地?自己怎么来这个地方的呢?

韩老师说:“硬硬,谁打你了,你告诉老师,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王硬硬没有回答老师的话,她的牙咬得紧紧的,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里有一种绝望的神情。

何小雨上前去,她用压低的声音问王硬硬:“小朋友,你身上的伤是哪里来的呢?让阿姨来帮你好不好,阿姨一定要把那个坏蛋抓起来!”

王硬硬摇着头,她说:“他们不是坏蛋,他们不是坏蛋。”说完这几句话,她又一次闭上了眼睛,她挣脱了韩老师握着她的手,她把两个手指紧紧塞在了耳朵里。韩老师见她手上还有输液的针头,赶紧制止她的行为。

吴昊说:“小朋友,你要是不告诉大家谁打了你,那你就是包庇坏蛋,你是想让更多的小朋友让坏蛋害吗?你身上的那些伤口不疼吗?你不想把坏蛋抓起来吗?”

王硬硬摇了摇头,她不想回答。

韩老师轻轻摸着王硬硬的头,王硬硬能够感受到韩老师手上的温度,她感觉到这种抚摸暖暖的。韩老师见王硬硬喜欢她这样的抚摸,她就摩挲着王硬硬的头,想让她放松一下。

何小雨忍不住说:“孩子的家长呢?”

吴昊说:“好好问孩子吧,搞不好这是个家暴的案件。”

“家暴?”韩老师摇着头,“这怎么可能呢?没有一个家长会这样对待自己的孩子。难道是孩子遇到了继父或继母?”韩老师身子和王硬硬的身子一样,也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在学校,离异家庭的孩子并不少见,这些孩子们偶尔会被继父或者继母打,但是很少有打成这样的。当然,也有的继父、继母非常好,他们小心翼翼地对待继子女,视他们如同己出。如今的人,养得孩子都少,没有几个家长能够下重手打孩子的。

何小雨示意韩老师止语,并让韩老师离开了病房。

任凭何小雨和吴昊怎么问王硬硬,王硬硬就是一言不发。

吴昊对王硬硬说:“你知道这个阿姨是做什么工作的吗?”王硬硬摇摇头。

吴昊说:“这个阿姨是校园里的知心大姐姐,你听过知心大姐姐讲的故事吗?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她都能给你讲。”

何小雨对吴昊说:“大家两个女生谈话,你男同学回避一下好吗?”

吴昊无奈地走出去和韩老师在病房外交谈着。房间里只剩下何小雨和王硬硬两个人。何小雨是未成年人问题方面的专家,她每周在网络上讲未成年人心理课程。她很快取得了王硬硬的信任。

王硬硬对何小雨说:“你答应替我保密的,别告诉别人。要不我就不告诉你。”

何小雨说:“那当然了。我不仅要给你保密,我还要和你成为最好的朋友,今后无论你遇到什么事情,都可以找我。”

王硬硬内心的警戒松了下来,何小雨把她的名片递给王硬硬,王硬硬仔细端详了一阵子。

王硬硬说:“我知道了,原来你是警察阿姨。”

何小雨回答:“是啊,警察阿姨就是保护小朋友的。”何小雨还在名片上用笔画了一下自己的电话号码。“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你记住了,有事情给我打电话。”

王硬硬看着这张名片心里好像有了底:“这是你的手机号码,我要把它记在心里面。万一丢了我就没办法找你了。”她反复念了几遍何小雨的手机号码。

何小雨把名片塞在了王硬硬的兜里面,王硬硬用手捏着那个兜的角,她觉得电话号码记下了,才可以信任,才能够开始说话。

王硬硬怯生生地对何小雨说:“我身上的伤……我身上的伤是我爸爸和我妈妈打的。我是亲生的,这个你可以去问我爷爷。”

何小雨内心很震惊,她告诫自己尽量平静,自己不平静,容易让孩子产生不信任。她压制着自己的情绪,耐心地听王硬硬讲,王硬硬东一锤西一棒地讲。王硬硬边讲边把身上的伤口指给何小雨看,这个是爸爸打的,那个是妈妈打的。

“屁股的伤是爸爸用铁钩烫的,妈妈也烫了,姐姐也烫了一下。”王硬硬边撅屁股边指着那些伤。

王硬硬讲了几句,停下来,用怀疑的眼光看着何小雨,她对何小雨说:“我不怪我爸爸和妈妈,我真的不怪爸爸和妈妈。你可千万不能告状,要不我就死定了。”

何小雨压制着内心的愤怒不让她再讲下去,她不想让孩子重温痛苦,她看到王硬硬有些疲惫。

何小雨给王硬硬讲了一个故事,她讲的是白白的云朵也有牙齿,可以咬阳光,可以咬月亮……

何小雨突然感觉到王硬硬的表情是不对的,她给女儿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女儿是无比欢快的,那种神情就好像云有了牙齿可以品尝太阳和月亮的味道一样,是一种享受。而给王硬硬讲这个故事,王硬硬怀疑每一个看似柔软的东西都有牙齿,让她害怕。

何小雨及时调整了故事情节,她给王硬硬讲,云的牙齿是想象的牙齿,云怎么会长出牙齿呢?你说是不是?

王硬硬有些不信任地朝窗户外面望去,窗外是一朵一朵的白云,秋天的云朵比任何一个季节的云朵都美,好像云朵也是有种子的,春天的云朵就是撒向天空的种子,到了秋天就可以收获好多云朵一样,云一朵一朵飞舞着,近了,远了,远了,近了,云朵在天空里多么自由自在啊!

王硬硬呆呆地看着掠过眼前的一朵又一朵的云,她觉得云朵都比自己活得自在,云朵在天空多好啊,没有任何东西干扰它们。

王硬硬问何小雨:“阿姨,你说,飞机会不会把云朵碰疼呢?”

何小雨说:“不会的,每一朵云都是飞机的好朋友,它们都在迎接飞机到云端去做客的,你好好养伤,等你长大了,坐上飞机去看云朵。”

王硬硬一下子安静了。

何小雨让王硬硬好好睡上一觉,她的身体太需要休养了,好好休养才能尽快好起来。王硬硬则说刚睡醒又要睡觉,她怕睡觉多了会醒不过来,何小雨说怎么会呢,睡觉才能长身体。王硬硬不太相信。

接着,王硬硬又问何小雨:“为什么闭上眼睛身子很轻很轻,而睁开眼睛,身子好重好重?”

何小雨当然没有王硬硬这样的体会,有一点可以明白,孩子好好的身体上承载了那么多不该承载的东西,她的身子当然是重的。睡着了,身心放松了,当然是轻的。这样理解才应该是正确的。

何小雨俯下身子,亲了一下王硬硬。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硬硬把嘴凑到她耳边说:“你一定要和我做好朋友。”

何小雨点点头,她又抓着王硬硬的手亲了一下她的手指,王硬硬说:“别亲我手,手上有细菌,妈妈说细菌会传染给弟弟的。肯定也会传染给你。”何小雨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王硬硬的手指:“让你体会一下我的云牙。”王硬硬笑了:“云牙好美呢!”何小雨说:“不用怕,你的细菌早被医生消灭了。”

王硬硬这回笑了,看着何小雨离开病房,她和何小雨不停地擺着手。

何小雨从病房出来,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又是家暴,这些年家暴的案件太多了。成人习惯把压力转移到手无寸铁的孩子们身上,这些孩子们在成长的过程中,如果是家庭带给他们的灾难,一生都会如影随形。

何小雨喊站在病房外的吴昊,他们要回所里汇报,韩老师已经离开医院到去学校了,李医生安排了一个护士来照顾王硬硬。

何小雨和吴昊回到派出所向梁建做了汇报。梁建听了,屏住呼吸沉思着。亲生父母伤害孩子,伤的这样严重,这在本市还是第一例,怕是在全国也不多见。

尤其何小雨汇报到女童全身受伤面积百分之八十,臀部三度烧伤,头皮血肿等等。谁能相信父母会把自己的亲生骨肉伤成这样?

梁建告诉何小雨,迅速传讯王硬硬父母。

警车一路鸣笛到了王二然的家。

警察带王二然和李小爱的时候,这两个人正在家里吵架,床上还有两个小孩子哭闹不止。原因竟然是一块面包掉到了洗脸盆里,这本来是个很小的事情,俩人却吵得不可开交。

直到警察进去后,他们才吃惊地停止了吵闹。警察出示了证件,让他们两个人到所里配合调查,他俩互相瞪着眼,审视对方。

大女孩儿王绵绵一脸茫然,她问王二然:“你们究竟干啥了?”

王二然有点儿莫名其妙,他说:“搞不清楚,问问你妈。”

李小爱生气了:“我没犯法,问我个鸟!”

王二然对大女儿绵绵说:“你好好把两个弟弟带好,他俩要有事,我回来收拾你。”

王二然和李小爱磨磨蹭蹭上了警车。

“是不是谁举报了咱们没有办健康证?”王二然在李小爱耳边嘀咕。

李小爱说:“那也不至于给咱逮捕,把咱铐起来吧?”

他们自己觉得老实本分,尽管卖煎饼东躲西藏,总也是守规矩的人。只是没有办那个健康合格证,健康合格证得到医院检查身体,检查一下就二百元,两个都检查得四百元,四百元不是一个小数目。他们夫妻觉得这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卖多少煎饼才能挣四百元呢?家里四个孩子要养,光靠卖煎饼养活四个孩子,一分钱都是金贵的。

王二然说:“肯定是这一次被公家的人发现了,来处理咱俩的!”

李小爱说:“处理咱,咱家四个孩子,把咱逮起来,谁给咱养活这四个孩子?”

警察见他们夫妻二人唠唠叨叨,就不耐烦了,冲他俩说:“安静点儿,马上到派出所了,到所里再好好说。”

到了派出所,梁建看到王硬硬的爸爸和妈妈时,他无法想象眼前这对老实巴交的普通人,怎会用暴力伤害孩子呢?

梁建告诉他们夫妇二人,王硬硬在学校晕倒了,被班主任韩老师送到了医院,并且报了警。

梁建说:“孩子送到医院满身都是伤,你们知道是谁让孩子受的伤吗?”

王二然说:“不知道,真不知道。孩子不会有生命危险吧?”

李小爱也说:“不知道,我也真不知道。”

梁建问:“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还是想抵赖?”

一听到抵赖,俩人开始用眼光责备对方。

梁建对王二然和李小爱说:“你俩说吧,咋就把孩子打成那样了?一个一个说。”

“再不打孩子了。”王二然说。

“我說不打了,你又打了,你一打,我就想打。”李小爱接着说。

“王硬硬别死了,死了咱俩可就完了。”王二然又说。

“早死早逃生,活着还不是和你一起受罪。”李小爱说。

王二然和李小爱根本不正面回答梁建的提问。更像是他们夫妻二人在对话。

梁建看到这夫妻二人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梁建说:“王二然,你知道你犯罪了吗?”

王二然:“我打我自己的孩子也叫犯罪?要不是你们把我整来,我还真不知道这也叫犯罪呢!”

梁建心里清楚得很,对于这种人,话必须得狠一点儿才有效。

“王硬硬现在伤得很严重,她在医院急救,你知道不知道,打人犯法、杀人要偿命?”

“梁所长,打孩子是打了,那家伙可皮实了,没事儿,过几天她就好了。她从小到大都没去过医院,大家就在她屁股上打的,没有听说过打屁股还能打死人。”

梁建又问:“我看你那不光是打,你说,你用什么烫她臀部了?认真说话。”

“梁所长,臀部就是屁股呗。她一个女娃娃,总是用手挠她的屁股,我就嫌她挠,用那个捅火的铁钩烫了几下。”

“烫了几下?”

“十几下吧,忘记了。”

“你爱人烫了没有?”

“我老婆,我老婆也烫了几下,那个死逼货,我一下手,她就跟着下手。”

“她头上的包,是谁下的手?”

“头上的包,大概是她自己碰的吧,记不起来了。”

李小爱在旁边害怕了,她说:“警察同志,我家里还有三个孩子,那两个小的,有一个还要吃奶,你看看我这奶胀的,放过我吧!”李小爱把硕大的奶子往起挺,让梁建和旁边的记录员看。

李小爱说:“哎呀,所长,打两下也是教育孩子,哪个娃儿不挨父母的打呢!这种事情你们也要管?那不是要管到天荒地老了?”

梁建干公安工作二十多年了,当所长也有十几年了,形形色色的罪犯见多了,这种案子还是头一回。

何小雨去幼儿园接女儿的时候,她满脑子都是王硬硬躺在医院的那个画面,那个孩子真是太可怜了。她在街上每看到一个小孩子,马上就会和王硬硬联系起来,她想接上女儿后,顺路再去看看医院里躺着的那个孩子,那孩子真是可怜,身边连个照顾的人也没有。

何小雨去幼儿园接上女儿星星,小孩子特别敏感,看到何小雨不开心,她上下左右地打量着何小雨。

星星问何小雨:“妈妈,你不高兴吗?”

何小雨说:“有一个小姐姐受伤了,她住在医院,妈妈带你去看她怎么样?”

星星懂事地点点头。

过一小会儿,她早已忘记了刚才和何小雨的对话。坐在车上不停地唱呀,跳呀,特别开心。她希翼自己的表演能得到妈妈的认可。可是妈妈不仅没有像往常一样夸她,还吼她坐好了。

星星马上就乖巧下来,她又天真地问妈妈:“妈妈,那个小姐姐是被她的同学打伤的吗?”

何小雨说:“不是同学,同学不会打得住进医院,是坏人。”

说完,何小雨又觉着哪里不对劲儿,但她不想再给幼小的孩子说明什么。

何小雨带着星星去了路边的一家超市,她问星星想给小姐姐买什么好吃的。

星星歪着她的小脑袋,说:“妈妈,奶奶说生病要吃苹果,苹果就是平平安安。”

星星牵着何小雨的手来到水果专柜,星星挑选了好几个红红的苹果放在篮子里。是啊!苹果寓意美好,味道也甘甜,能给人好心情。何小雨心里瞬间热热的,往大长的孩子,也往心里装事情。可成长与成长的区别有多大呢?一些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中全是阳光雨露,另一些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中全是狂风暴雪。

王硬硬像女儿这么大的时候会不会和星星一样幸福呢?肯定是不会的。但愿王硬硬吃了这些红红的苹果,她就可以平平安安地度过她这个年龄不该有的灾难,顺顺利利地成长。

何小雨领着星星,拎着苹果去了医院。她在急诊科的走廊上碰到了李医生。李医生说王硬硬病情稳定了,准备转到外科病房去治疗。他们还聊了这种皮肤受伤的病例,养好之后如何保养才不会在孩子的身体上留下疤痕等等。

李医生说:“这个小姑娘即使身上的伤好了,心里的伤也是难以愈合的。”

何小雨说:“我学过少儿心理课程,有一课叫心里包扎。就看这孩子的接受能力了。”

李大夫一听,很奇怪:“心里包扎和接受能力有关系吗?这我得和你学学。”

何小雨领着星星推开病房门,王硬硬睡得很香甜。李大夫刚刚说,她输的液里加了助眠和止疼药,要不孩子会疼得受不了,也不利于伤口恢复。

何小雨示意星星不要吵醒王硬硬,星星就乖乖地看着王硬硬,她的手里拿着一个红红的苹果。她悄悄地告诉妈妈:“我等这个小姐姐醒来,把苹果送给她。”何小雨摸着星星的头,无限爱怜。

王硬硬睡得很沉,她的嘴角一咧一咧的,嘴里还不时地说着听不清楚的梦话,也许是她身上的伤撕咬着她,即使在梦中,一阵又一阵的疼痛也没有放过她。

就在何小雨和星星安安静静守着王硬硬的时候,病房外却吵吵嚷嚷闹个不停,何小雨推开病房门一看。原来是长枪短炮的记者们来了。现在的记者,嗅觉太灵敏了。听得出,他们是打听被家暴那个女孩子的病房。何小雨站在王硬硬的门外,像一个守护者。

一个记者问何小雨:“里面是那个被家暴的女孩吗?你是她的什么人?”

何小雨的女儿星星看到这么多拿着相机和话筒的人,害怕地往妈妈怀里钻,不停地喊着:“妈妈,妈妈。”

何小雨出示了工作证件,记者们更围着她不放了,尽管她一再说明得调查清楚才能公布。记者们根本不理会,要冲进房门去拍照,一些记者在病房门上的小玻璃窗口已经“咔嚓”“咔嚓”拍开了。

每一家资讯单位都想抢到第一手消息。有个记者已经把王硬硬受伤的照片洗了出来,她问何小雨这是真实的受伤照片吗?何小雨有些生气了,那些照片是没有治疗的照片,这么一想,孩子可能很早就受伤了。

何小雨问那个记者:“你那个照片是几月份拍的?”记者说:“这个不是我拍的,是手机微信里的,我也是想尽快找到受害人了解情况,是这个女孩吗?”

无论何小雨怎么和记者们说明,记者们还是振振有词:大家也是为了保护未成年人,也是希翼社会关注未成年人的成长,也是呼吁停止对未成年人的伤害,大家有错吗?

何小雨说:“受伤的这个孩子也有自尊心,所有的人都得征求这个孩子的意见才可以进行了解。我希翼记者们敬重这个受伤的孩子吧!”

记者们仍然不依不饶,言语也犀利,这么严重的家庭暴力不可以曝光吗?孩子的父母是什么人?是心理变态的人吗?还是孩子父母有社会地位,你们公安要包庇?

何小雨有点儿应接不过来,好在医院的保安及时赶到了,阻止了记者们的行为。

记者们明确告诉何小雨,这个事情大家也有调查的渠道,大家也会做进一步调查的。然后他们就散了。

刚才这一阵子吵闹,王硬硬还是没有醒来。护士过来给她量了体温,帮助她翻了翻身子,查看了她伤口的用药情况。

星星看到那伤口吓得直往何小雨的身后躲藏。

何小雨问护士:“她不会伤着脑子了吧?怎么这样折腾也没有醒来。”

护士说:“脑部做了CT,轻微的脑震荡,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这个王硬硬就这么睡着,一动不动地睡着。何小雨明白了,她在家里不定被怎样折磨了,这种巨大的伤害谁能承受?在一个暴力的环境里,别说孩子,就是大人,神经不紧张才怪呢!现在,孩子好不容易离开了那个伤害她的地方,换了一个新的环境,在新的环境里她放松了自己,反而有了安全感。

何小雨正在思考的时候,王硬硬醒来了。王硬硬看着何小雨咧开嘴微微笑了一下。

她说:“警察阿姨,看来你真的是我的好朋友了。”

星星欢呼:“妈妈,妈妈,小姐姐醒了,小姐姐醒了。”

何小雨也微笑着回应王硬硬,她们俩一下子默契了许多。

星星把手里那个红红的苹果递到王硬硬手里的时候,星星说:“小姐姐,哪个坏蛋把你打成这样了?你告诉我吗?”

王硬硬用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把被子揪到头上,她把自己的头蒙得死死的,她没有回答星星的提问,牢牢地把自己藏在的被子里。

星星说:“我是和妈妈来看你的,你是不是哭了,你很疼吗?”

何小雨把王硬硬的被子慢慢掀开,王硬硬两行眼泪流出来,那种委屈里夹杂着多少难言的心事,那种委屈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此刻,王硬硬和星星已经成为非常好的朋友了,星星用嘴朝王硬硬身上吹着气,就像她碰疼了手,妈妈给她吹的那个样子。王硬硬轻轻地咬着那个红红的苹果,享受着星星那那种软软的、绵绵的吹气。这是两个孩子最美丽的画面,孩子们简单又柔软的心底里,放些什么才能甜蜜起来呢?

沉思中,何小雨的手机响了,是梁建所长打来的。

梁建问何小雨:“确定一下,孩子有没有生命危险?”

这句话一问,让梁建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儿子刚过了十八岁生日没几天,在学校操场上跑步時心梗发作,在送医院的路上就走了。

何小雨说:“孩子脱离了生命危险,马上要转到外科病房,她的伤口愈合并不是很理想。”

梁建说:“大家要尽快到王硬硬家去走访一下,详细了解这个孩子遭受家暴的时间,以及平时的生活状况。”

何小雨说:“没问题,所长,大家明天就去。”

梁建挂了何小雨的电话,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儿子。

儿子这一走,梁建痛定思痛,他觉得现在的孩子们尽管衣食丰盈,可是活得真难,比大人的压力都大。要学的书越来越多,作业负担又重,也许就是这些无形的手遏制了孩子们的生命。

第二天,梁建和何小雨赶到王硬硬家去走访。

王硬硬家住的是“五七”干校旧址,那里就剩下两户人家了。多数的人已经搬离了这个地方。

“五七”干校旧址是市区与郊区接合的地方,市里规划在旧址上建药厂,这里的人都安排了移居房搬走了。据了解,王二然不是本市居民,他的户口在本市的一个县里,城市规划的时候,那个县划给另一个市了。

要命的是,王二然的父亲在本市居住了六十多年,一直給当年“五七”干校下放的人员做饭,是个临时工,虽说是临时工,也给了他一间房子。那时候,住这里的房子水电暖不用交钱,都是公家给掏了。

王二然出生在这里,她母亲在这里去世,她母亲去世时他还没有结婚。“五七”干校的人走得走,散的散,剩下的空房越来越多,王二然的父亲就占了好几间房子,正是因为有这好几间房子,王二然娶了家庭条件不好的李小爱。他们的四个孩子也出生在这里。他们不算暂住,可也不是常住,处于一个尴尬的境地。

刚结婚的时候,王二然到处找营生做,他父亲一看不是个长久的办法。就把自己摊煎饼的手艺传给了王二然,夫妻俩就靠着摊煎饼养家糊口。

王二然两口子结婚十七年生了四个孩子,生一个孩子就会有一段时间不能出摊,不能出摊就没有收入。别人家日子是越过越亮堂,王二然家的日子是越过越恓惶。别人家拆迁得实惠,他们要是拆迁了,恐怕连住的地方也没有。

王二然的父亲回了老家,在农村吃低保,办医保,也不用他们接济过日子。甚至,他父亲还把自己的家底给了王二然,想让他们回老家。王二然的老婆不答应,王二然的老婆认为自己找王二然的时候,虽然条件不好,也不差,至少不用到农村住。回老家她就要和王二然离婚,一人带两个孩子。王二然不想离婚,日子就这样慢慢过了下来。

深秋的“五七”干校,草长得旺盛,那些没有住人的房屋前后,全都是一人高的荒草。只有一棵苹果树,上面吊着几个被虫子咬坏的苹果。梁建也是第一次到“五七”干校,墙上还有“文革”时的标语,还有知青食堂的木牌,隐约能看到岁月留下的痕迹。

王二然的家与另一户人家相隔很远。

梁建和何小雨他们敲开了另一户人家,住户是一对七十多岁的老夫妻。老夫妻见公安人员来了,殷勤得很,他们从院子的地里摘了自家种的西红柿,拿给梁建和何小雨吃,反复强调这个西红柿是他们自己种的,没有一点儿化肥。

梁建和何小雨与老夫妻聊天。

老夫妻家的孩子都在外地成家了,他们也是“五七”干校做饭的,后来摊儿散了,人们陆续也搬走了。两个儿子都考上了学,在外地安排了工作,孩子们都在外地成家了。老夫妻又告诉梁建和何小雨,他们的房子有着落了,不久也要搬离这里了,他们还有点儿舍不得,舍不得院子里的那块菜地。

跟老年夫妻聊了一通后。梁建问这对老年夫妇认不认识王二然。

老头说:“咋不认识,我和他爹一起做饭来着,再说了,这地界儿,就剩两户人家了,谁还不认识谁,后生也没有本事,卖个早点,还生了四个孩子,现在的社会,越没有本事越是拼命生孩子,他那家肯定困难,你们要是来调查,就好好帮帮他们一家子吧,大家要是搬走,就他一户人家了!”

老婆子显然不想听老头说的话:“你自己好像有本事,有本事的人都搬走了,咱怎么还住这里?”

不难看出,这对老年夫妇肯定是长年拌嘴却又不能分开。看着老两口一副要吵架的样子,梁建和何小雨就告辞了。

本来,梁建和何小雨还想问问是不是王二然两口子经常打孩子,结果他们俩都没有问。

梁建和何小雨推开王二然家的门时,破败自不必说,窗户上边连片玻璃也没有,只是用黑乎乎的塑料布挡着,进了屋,也不见亮光。要不是太阳光线充足,里面往外啥也看不见。屋里的床是支起来的四个腿用木板钉的,床上的三个孩子,年龄稍大一点儿那个女孩,正是王二然的长女,王绵绵。王绵绵看到两个穿警服的人来,显得特别害怕。

梁建问:“你今年多大了?两个弟弟多大了?”

王绵绵说,她父母没有告诉她是哪一年出生的,她现在辍学在家,弟弟王金和王银一个两岁一个四岁。

何小雨问:“你爸和你妈怎么打的你妹妹,你来说说。”

王绵绵说:“王硬硬偷我爸和我妈卖煎饼的钱,那个钱是给我弟弟买奶粉的钱。我爸说,不往死里打,她是记不住的。我妈也打她,我妈说都怪我爷爷给她起了个硬硬的名字,不能再让她硬了。这次,我爸用火钩烫她,我妈也烫她,我也烫了她,烫烫她,她就记住了。上次爸妈打她,她的那些伤疤已经快好了,我妈说,好了伤疤忘了疼,一定让她长长记性。该不是因为我爸和我妈打了王硬硬,你们把他们带走了吧!

王绵绵特别沉着的讲述,让听的人心里冷麻不已。何小雨一直皱着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

何小雨说:“你爸你妈那是家庭暴力,他们已经犯了法,你好好照顾两个弟弟,他们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的。”

王绵绵一听着急了,她说:“家里炭没有了,自打入了秋,夜里冷得很呢!我爸不回来,谁给家里拉炭?”

果然是,地上盆里烧的炭没有几块了。市里早就不让烧炭火了,而这里就是个这情况。看看王二然的煎饼车吧,车里还有一盆面糊,一些炸好的薄脆片,这些东西不尽快卖掉就得倒掉了,也是挺可惜的。

王绵绵见梁建盯着那个煎饼车看,王绵绵说:“要不是哄两个弟弟,我也能给你们摊煎饼呢!”

梁建和何小雨不再细问,走的时候,梁建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给了王绵绵,他让王绵绵出去买个电热毯先凑合着用。

让韩老师头疼的是,自己一下子变成了公众人物,采访的人太多了。记者追着问韩老师,平时你了解被家暴学生的家里情况吗?你是怎样发现学生被家暴的呢?学生现在的情况如何?你可以告诉大家学生家的住址吗?

韩老师拒绝任何媒体的采访,她告诉记者们,不要影响她上课,也不要占用她的业余时间。

韩老师关了手机,并且告诉学校的门卫,凡是找她的一律不许进校门。

偏偏在韩老师最不想见人的时候,梁建和何小雨找到了韩老师。

韩老师告诉梁建和何小雨,王硬硬上课无精打采的,眼睛哭的红肿肿的,至于身上的伤,是这次才发现的。王硬硬学习中上等,至于家里情况,自己当班主任时间不长,并不了解。

韩老师说:“一个班四十多个孩子,哪里能顾得过来呢!”

梁建和何小雨看见韩老师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做了笔录就告辞了。

梁建和何小雨返回的路上,两个人一直探讨当下的一个累字。是啊!现在哪个学校老师不累呢?哪个医院医生不累呢?哪个干公安的不累呢?社会发展这样迅速,国家强大起来,全国人民都累。从另一个层面讲,累也是进步也是积极向上的表现。可是,累是千差万别的,累和累是不一样的。

梁建向何小雨征求意见:“这个家暴案件你说该咋办?”

何小雨说:“把两个大人弄进去,四个孩子怎么办?四个孩子都是未成年人,怎么也不好办。”

何小雨突然想起梁建已经两天没有休息一下、也没有回家了。她让梁建回家休息一下,自己再和王二然、李小爱谈谈,何小雨认为这两个人心理有病,她建议再找个心理咨询师来做个辅导。

梁建说:“詹桂芬也不在家,回家也是一个人,干脆回所里。”他和何小雨回到了派出所。

在梁建的桌子上,放着王二然和李小爱的讯问笔录。

王二然和李小爱都被铐在了派出所的审讯室里,他们一只手被铐着,另一只手可以活动。

李小爱看见梁建,她就朝着梁建喊:“家里有吃奶的孩子呢,放我回去吧!”

梁建没有说什么。

问讯室里。

李小爱和王二然说:“咱就跟他们认错哇,认错兴许就能回家了。”

王二然说:“?他娘的日子,不知道能不能过了。”

这些天,王二然家里全是倒霉的事情,老四王银病了,看病的钱没有着落,老四命大,烧了两天,烧退了。老大王绵绵学也上不成了,王绵绵说要去打工。还没有到打工的年龄,到哪里去打工?王二然和李小爱知道,王绵绵是不想在这个家待了。

李小爱说:“都怨你爹,给起个王硬硬的名字,硬得怕是要克死咱俩呢!打两下儿还把咱整到公安局。”

王二然说:“跟我爹有啥关系,我爹见咱头一个女娃叫绵绵,二个女娃就叫硬硬,爹说,人活着,软硬的路都得走,路才走得长吗?没有绵绵和硬硬,能有王金和王银?”

王二然和李小爱的笔录里,大体意思是:这次王硬硬挨打的原因是,早上卖煎饼的八十块钱是李小爱放错了地方,他们便怪王硬硬偷了钱,先是王二然暴打,接着是李小爱上手,他们嫌不过瘾,就用炉旁的铁钩烧红了烫王硬硬。后来是王绵绵在屋里找到了那八十块钱,钱找到了,王绵绵说是王硬硬动了钱,王绵绵也用铁钩烫了王硬硬。钱是找到了,他们打王硬硬也打累了。于是,他们把王硬硬推出了门外,把她的书包也扔了出来,这才有了王硬硬到了学校晕倒的事情。

笔录上有王二然和李小爱在每一个细节上摁的红手印。

梁建召集所里的人开会商讨这个事情,多数同志认为先让王二然和李小爱回家,等到局里汇报完再商定处理意见和最终决定。大家没有什么意见,问讯室的警察就把王二然和李小爱给放了。

会议刚散,梁建的手机响了,是妻子詹桂芬的电话。

詹桂芬说在乡下把脚崴了,想让梁建接她回家养伤。

梁建驱车到乡下接詹桂芬。

在乡下待了一段时间,詹桂芬气色反而好了很多,脚崴得也不利害。

梁建调侃妻子:“看来土饭是吃好了,脸色养得不错。”

詹桂芬说:“其实人不管遇到什么问题,都不该钻牛角尖儿,我在乡下每天都读杨绛先生的书,头脑开阔了。人家杨绛先生说,几年过去了,渐渐明白,那是一个幸运的人对一个不幸者的愧怍。幸运的人对不幸的人要抱惭愧之心。”

梁建夸妻子:“你也了不起。读书入脑,但是幸运与不幸也是不好确定的,比如大家……好了,好了,不往深谈了。”梁建话锋一转。俩人一路上都在聊各自的工作和近期所见所闻。

梁建与詹桂芬聊到了王硬硬家暴的案件,梁建说:“刚才接你电话之前,我让那对儿家暴的父母回了家。但是他们必须接受处理。”

詹桂芬不假思索地说:“干脆咱们把这个孩子要了吧,反正他家四个孩子呢!”

梁建说:“我早就猜到你要这么说,这种话只有你们女人才能说得出。”

詹桂芬说:“咱们也就是帮着养养,孩子想认父母还认呗!”

梁建笑了:“你以为是养只猫、养只小狗呢!一个大活人,谁想养就谁养,世界还不乱套了。”

他们路过后窑沟的时候,又去后窑沟看了看他们俩办的那个读书室。

读书室里一个孩子也没有,桌椅板凳上落满了灰尘,书架上的书看来许久也没有人动过了。村子里冷冷清清,半天也没见一个人。

正准备把车调头离开的时候,他们看见了村子里的一个人,经过询问才知道,村子里的孩子们都让到乡里念书去了,后窑沟学校与乡政府学校合并了。

那个村民說:“娃们好过啦,学校给提供一日三餐,书本啥的都国家管了,我看,你还是找个时间把你的书拉回去吧!”

梁建听了,心里喜忧参半,喜的是孩子的事情彻底解决了,忧的是如果孩子们的教育全部推给社会,家里一点儿也不负担的话也不是一件好事。

詹桂芬以为梁建心疼那些书没有人看了,她说:“我认识乡里学校教导处的一个人,干脆让他把这些书和桌椅板凳都拉回学校吧!”

詹桂芬打通电话以后,把情况一说,对方十分感谢,说是乡里学校图书馆正在向社会募捐书籍,一些图书馆送来一些,还是不够,这是雪中送炭,他们明天就找车去拉。还让詹桂芬有空到学校填一个捐书卡,他们会在图书馆一角写上捐书者的姓名和简历,以便让学生珍惜书本,让他们长大后也做个有社会责任心的人。

王二然和李小爱从派出所出来,他们已经被媒体注意到了。无论他们走到哪里,都有人给他俩拍照、向他们不停问话的人,搞得他们二人不知所措,既害怕又悔恨。

一个记者问:“你是怎么把孩子打成这样的?”记者把手里的照片递给王二然。

王二然看了看照片,他又把照片递给李小爱,看得出,他们俩也不清楚自己竟然把孩子打成了这样。

王二然说:“可能是魔鬼附身了,不由自己了。”

记者一听来气了:“看来,你们夫妇俩还是没有认识到你们的错误。”

李小爱赶紧说:“认识到了,悔恨呗,以后把对别的孩子的好给她多分点儿。”

另一个记者说:“你们要好好赎罪,在每一个能看到事物的眼里,你们都是有罪的。”

显然,这样的话太深奥了,两个人愣怔着,听不懂。

还有一个记者说:“想想你们的孩子还在医院里,你们夫妻俩靠打孩子出名了。”

王二然说:“这句话我听明白了,看来这事情是真的闹大了。让我爹知道了非气死不可。”

李小爱说:“要说也是,咱自己的孩子差点儿死在咱手里,咱真是不够个人。”

俩人同时叹息:“唉,现在悔恨有啥用呢!”

他俩给记者们作揖,求记者们放过他俩,发誓要好好照顾每一个孩子。

记者问:“如果再打孩子怎么办?”

两口子异口同声地说:“天打五雷轰。”

最终,媒体还是披露了王硬硬遭受家暴的事件。同时也看到王二然与李小爱跪在王硬硬床前的照片,也许是他们害怕坐牢,也许是怕遭受更多人的指责抬不起头,大概也真的怕天打五雷轰。王二然与李小爱对待王硬硬的态度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他们俩轮流到医院照顾王硬硬。

王硬硬还是希翼父母在她身边。她身上的疼痛一点点减轻的同时,也在内心里一点一点地原谅着伤害过她的父母。

有一次,何小雨看到李小爱用脸贴着王硬硬的脸时,王硬硬也伸出手抱了她妈妈的脖子,谁也不会想到这是一个实施家暴的母亲。

王二然呢?他也总是呆呆地看着孩子那些凸凹不平的伤疤发呆,偶尔也会自言自语地说:“罪过,罪过。”

王硬硬事件得到媒体的关注后,她也得到了社会爱心人士的捐款,也有好心人来医院看望她。

何小雨是所里派出监管王硬硬父母的监管员,她总是在暗中做着观察,用心记录着这个家庭成员中每个人的变化。她也在思考,也在担心。如果是会演戏的父母,保不齐是装装样子,过后还会一如既往。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看得出王硬硬的父母是不会演戏的,但也不是很会疼孩子的那种父母。

随着王硬硬的伤一点一点好了起来。她与父母又一点一点地近了起来。

何小雨趁王硬硬父母不在她身边的时候,认真地问:“硬硬,你原谅你的爸爸和妈妈吗?”

王硬硬使劲地点着头,晃动着何小雨的手说:“我明天就要出院了,爸爸妈妈一起来接我回去。”

何小雨说:“如果他们再打你怎么办?”

王硬硬马上背出了何小雨的手机号码,并且从兜里掏出了何小雨的那个名片。王硬硬拿着名片在手里晃动着,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她們看着外面的树叶正在飘落,王硬硬说:“我看到了云的牙齿,它尝到了阳光的味道。”

何小雨的眼睛潮湿了,眼睛多么像大海啊,人生有多少次的潮涨潮落呢?

詹桂芬在家养脚的这段时间里,她得知梁建与何小雨要写一本有关未成年人的书籍,她也参与到了这本书的创作中,书的名字叫《孩子不哭》。

这本书出版后,在市图书馆举行了发行仪式,梁建、何小雨、詹桂芬感慨不已。市委宣传部、市教委、市公安局以及全市各中小学的老师和学生、部分家长,参加了这本书的发行仪式。

市教委领导对梁建这本书给予了肯定,他说,一个公安人员,肩负起社会职责,站在法律的立场剖析未成年人的教育问题、社会问题、家庭问题,这里面的教育意义毋庸置疑。而在这些背后,大家不难看出时代在前进,人类也朝着文明、健康、和谐的方向发展。

在发行仪式上,梁建他们三人为一些家庭赠送了这本书。

在赠书的过程中,梁建见到了韩老师和吴昊牵着手,梁建调侃吴昊:“你小子这是利用工作之便啊!”

韩老师和吴昊笑了,他们接受了三个人都给签了名的这本书。

后窑沟的那几个孩子也来了,他们也收到了赠书,他们还和梁建等三个人合了影。

令人想不到的是,王二然和李小爱也来了,他们还带着两个女儿,王绵绵和王硬硬。

王二然说:“梁所长,何警官,大家这个家现在可是变好了。”

李小爱接着说:“大家的住房政府也给解决了,绵绵又回到初中补习了,她要好好上高中。硬硬呢,让她说吧!”

硬硬不好意思地揪了揪李小爱的衣襟,她说:“爸爸,妈妈再也不打我了,大家也变成好朋友了。”

不知是怎么了,梁建这个硬汉子的眼里竟然也藏了两颗珍珠,那两颗晶莹的珍珠,瞬间滚了下来,溅湿了众人的心。

《孩子不哭》这本书的扉页上,写着这样一句话:“每一个不幸家庭的背后都有着不幸的孩子;每个不幸孩子的身后,肯定有一个自带创伤的家庭。而每一朵云一样的牙齿,也一定能尝到阳光的味道。”

闫桂花: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八期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中国煤矿作家协会理事、大同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同煤集团作家协会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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