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拯救狼

2020-02-12 12:34:49 江南 2020年1期

张锐强

玛尼村并非行政村,甚至连居民点都算不上:虽然散居着三户藏民,但彼此距离不算近,无法通视,鸡犬不闻。

可即便如此,也总得有个名字以便称呼。乡上的干部便以到那里必须翻越的第二座雪山玛尼指代。

正常情况下,罗春晖是不会去那里的。太远,没有路,高海拔,这些因素在山南都是标配,算不得啥,主要是居民实在太少。三户人家,不值得县长大老远跑一趟,如果不是市委书记许栋梁来县里调研的话。市委书记下县照理主要由县委书记陪同,他是藏族,跋山涉水都不存在高反的问题,但许书记点了罗春晖的将。毫无疑问,此举涵义颇多,考验也好,锻炼也罢,全看你自己的体会理解。

罗春晖从清华大学毕业后,主动报名来了西藏。那时他并没有想那么多,当然也没想到会干这么久,直到十五年后当上县长。这种晋升速度可能超乎你的想象,然而这里是西藏。严格说起来,他还不算最快的,毕竟才是二把手。要是一把手,他的成就感与获得感会更明显些。而那时的他,更浓烈的情绪还是奉献感。

强化奉献感的,是社交App上的头像与对话。

大学期间罗春晖便开始做小买卖,大三之后再没向家里要过学费。大四下半年实习期间他已经入职中国国旅,每月三千元的薪水,但后来入藏之后薪资数额遭腰斩。当然,他并未把这放在心上。没有谁报名来西藏是为了挣钱,对吧?

早早经商的罗春晖自然会在第一时间启用各种各样的社交App。QQ、微信、博客、微博之外,甚至还有陌陌和带着陌陌改良痕迹的探探,以及最新的抖音。他当然不会留下真实的职业信息,一直以老东家中国国旅为挡箭牌。这些社交App是他推介县里自然风光与物产的天然平台。谁让他破格升任副县长后一直分管农业与旅游的呢。再说以中国国旅的职业身份,谈这个也正好专业。

为什么叫山南?

在冈底斯山脉南面嘛。

冈底斯山?

意思是众山之王。青藏高原划分南北的重要地理分界线。北面是高寒的藏北高原,南边是温润的藏南谷地。也是外流水系与内流水系的主要分水岭。撇开这些地理词汇,冈仁波齐与玛旁雍错总知道吧?苯教、藏传佛教、印度教、耆那教经典公认的神山冈仁波齐就是冈底斯山的主峰。三大圣湖之一玛旁雍错就在冈仁波齐附近。

聊天中经常出現这种对话,罗春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已不需要打字,语音张口就来,顺手转化为文字。陌陌的用户虽然都处于地下状态,基本无人敢于承认,但那上面以兴趣正常交友的空间还是在扩大,并非都是干柴烈火。怎么说呢,凶手用菜刀杀人,责任不在菜刀。工具中立。

但罗春晖最终还是删除了陌陌。有个聊友质疑他的身份与动机,说他是放长线钓大鱼,最终还是渔色,他发了现场视频为证,结果反倒成为把柄。

你说你是八零后?我看八十后还差不多。

陌陌的用户以八零后、九零后为主。对方自陈出生于1989年,副教授,单身。二人聊天的主题是历史、学问与旅行。她谈吐不俗,当然长得也挺好看,因而罗春晖对她印象不错。而今突然遭遇指责,他不觉有些蒙。

再看视频中的自己,跟头像的确差距太大。那时的他刚出校门不久,意气风发,里里外外都透着朝气,腹部有清晰的三块瓦。而今呢,身材臃肿得像个县太爷,皮肤又黑得像个庄稼汉。虽说有手机自拍的角度问题,且没有美颜,但那肯定不是问题的关键。

家人不在身边,罗春晖能听到负面评论的机会不多,毕竟已在县里当了多年领导。这番突如其来的批评,有点当头棒喝的意思。臃肿是肯定的。西藏高寒,酥油茶与藏餐的热量因而很高。但那个时刻,罗春晖首先想到的还不是饮食,而是气压。内地援藏的技术人员一年后回去,内脏肥大的体检结果很普遍,他可是已经在西藏工作了十五年。内脏都已肥大,何况外表?

曾经的运动健将无比失落。刚刚在满怀期待的干部调整中轮空的少壮派县长更加失落。他当然可以表明身份说明原因,但却丝毫没有兴趣,直接退出卸载。

十五年升到县长不算慢,可他付出的代价之大自己都没意识到。要知道,他可不是三流大学的出身,手握的是清华大学的文凭呀。

许书记到山南履新以后强调走基层,市委常委每年至少要在海拔四千三百米以上的地区住一夜。

整个西藏分为二类、三类和四类地区,工资分别是内地的二点二、二点三和二点四倍。可以想象,工资越高的地方海拔越高,越艰苦。像圣湖羊卓雍措,景致美轮美奂,蔚蓝的深沉纯净会触发你内心最深处的柔软,但所在的浪卡子县海拔很高,环境艰苦。然而这里是山南,有六百公里的边境线,边境地区需要的是居民实边,而非后撤下山。

要求别人,自己肯定要先做到。许书记经常下基层爬高山。罗春晖陪同的那一次便是。去的还是边境地区,漫长的无人区。

越是人迹罕至,越是景致独特。他们那次的旅程与王安石的感触可以穿透千年的时空相应和。起初是大面积的高原花卉,色彩斑斓如同仙人织就的地毯,然后青色一点点褪去,石头逐渐裸露,山体变成黑褐色。先前那些丰富的色彩仿佛突然间转移,集中成为一汪汪的蓝色海子。白雪越发宽广,几乎覆盖住大半山体,但近处的湖泊依旧顽强地睁着眼睛。日光强烈,岸边升腾着隐约的水汽,唐古拉点地梅顽强地绽放,点点暗红恰似大面积雪白湖蓝的点睛之笔。寒风吹过,它们只是微微颤抖,因为身材矮小,几乎贴着地面,只向四周生长。

继续爬高,色彩逐渐单调,留下蓝白两色。冰雪环绕蓝色的湖泊。那蓝色是如此深沉,冰也无法封锁。氧气越来越稀薄,而风却越来越大,寒凉的空气粗暴地倒灌口鼻,呼出的气息被阻塞延迟,时常感觉窒息。放眼前方,无尽的茫茫雪山中间隐约可见世外桃源一般的谷地,花红花黄,树木成行,林间遍布葱绿的田地与村庄。

罗春晖竭力抵抗着寒风倒灌的窒息,掏出手机给许书记拍照。他没有提醒许书记摆pose,不断暗拍,希翼拍出最好最精神最自然的状态,免得发出来的朋友圈也像是做报告。许书记不喜欢那样。拍着拍着,忽听许书记赞叹道:大好河山,大好河山啊!

罗春晖不觉也是激情喷涌。手机显示,脚下的海拔五千六百米。这声五千六百米以上的由衷赞叹,让他瞬间重回报名入藏的时刻。中学时期疯狂背诵的边塞诗词,一行行地回荡于耳。甘愿舍弃北京三千元的薪水,入藏领半数的工资,只有理想或曰梦想可以说明。

六百公里长的边境线中,许多地段尚未划定国界,只看实际控制。眼前的苍茫雪山与世外桃源般的谷地,便不在大家手中。罗春晖道,许书记,您的豪情让我想到了当年高仙芝翻越葱岭和冰山,长途奔袭,远征小勃律。许书记微笑着指指侧面的雪山:那些地方是大家的,还是他们的呀?罗春晖不觉语塞:许书记,这我还真不知道。我工作不够细致。许书记道你这人还真是实诚。雪山没挂国旗,外表又没有标记,谁能分得清楚?是不是大家的,你去看一眼不就知道了嘛。罗春晖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明白了。下基层爬高山,大家一直在落实。我已经在四千三百米以上住过两夜。回去一定更好地落实。

玛尼村的强巴洛桑到乡里报告,他们家的羊被狼咬死了二十多只。要是过去,他们也许会直接报复,想办法猎杀所有见到的狼,而今可不行,狼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级别比羊高。不允许猎杀,当然也不能让牧民吃亏,这些损失完全由政府、确切地说是保险企业赔偿。这就有个数目认定的问题。罗春晖听说之后,决定亲自去一趟。照理这种事情别说县长,就是乡长也未必会管。因为都有固定的流程,有专人负责。但此时去玛尼村既是抓实际工作,也是落实许书记的指示。

这一带是雅鲁藏布江中游,罗春晖的车稳稳地沿着河谷开进。高速公路路况很好,路宽车少。藏族司机次仁早已配合默契,因而开得飞快。强烈的风沙在雅鲁藏布江两侧山峰的阻挡下,速度降低沙子落地,河谷中有大面积的沙化地带,之前外观与沙漠毫无二致。最近几十年来,山南组织大量的人力物力防风固沙,植树造林,河滩边柳树成行,景致比起罗春晖初来时已有根本性改观。绿色一刻不停地与黄沙竞争风头。即便到了冬天,残柳枯枝变成红色,依旧不与荒漠同调。

沙化地带过去,海拔不断降低,下了高速,进入国道,仿佛由盛夏回到春季,道路两边出现大面积的野花,以及成片的油菜花。这些会引起游客尖叫的景致,罗春晖早已司空见惯。游人眼中只有风光,县长心中总是边疆。他闭着眼睛假寐,以留下精力体力翻越两座雪山。走着走着,车子突然停下,他随即睁开眼睛。前面不远处停着好几辆车,十几个藏民蹲在路上捡着什么。路况一向很好,地上能有什么东西?不仅罗春晖好奇,几头牦牛与羊也很好奇。主人疏于管理,它们便越过草场来到路上,好像也要看个究竟。

司机在路边停好车,罗春晖他們走了过去。原来他们都在挑捡毛毛虫。黑色的,粗看像是羊屎蛋,细看才发现是活物,都在蠕动。这是一种飞蛾的幼虫。过不了几天它们就会飞翔,但此刻必须越过公路。这大概是它们与生俱来的习惯,要从北面抵达南面。先前这里没有公路,草场彼此通联,它们可以在花草间悄然完成迁徙,而今适应高寒地区的高强度混凝土路面成了难以逾越的障碍,它们几辈子之前习以为常的平顺旅程,而今充满风险。路面上的点点羊屎蛋,司机怎么会在意?油门一踩,便有无数灵魂无法超度。

次仁不顾县长,蹲下来跟藏民们一起挑捡毛毛虫,用手捧过公路,放进南面的草场,然后再回来挑捡。有个藏民用桶输送,还有个女人直接用扫把将它们扫进塑料簸箕。他们大概是夫妇,是公路北侧草场上那顶帐篷的主人。大家各忙各的,专注而且认真。罗春晖没有参与。确切地说,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参与:录下视频,发布上网。用不了多久,手机便会失去信号,他得抓紧。

路面清理干净,他们再度出发。走了不到十公里,汽车便下了国道,进入乡村道路,最后停在一个村里,换马前行。骑行二十多公里,翻越第一座雪山,抵达一个居民点,把马匹寄存于此,剩下的路便只能步行。

抵达居民点时,大家又累又饿。藏族老妈妈汉语表达能力很弱,但笑容能沟通一切。她马上给大家准备酥油茶和糌粑。此时此刻,这两种粗糙的食物最能应急,也最能应景。顾了体格便顾不上体形,罗春晖吃得很畅快。

饭后稍事休息,马上上路。还要翻越玛尼雪山。海拔更高,路更难走。说是路,其实也算不得路,只有隐约的痕迹,还经常被雪覆盖,因而每一步都要试探一下才能真正下脚。罗春晖越走越感觉高仙芝当年的不容易。葱岭就是今天的帕米尔高原。帕米尔是塔吉克语,意思是世界屋脊。海拔确实高,平均六千米,最高接近八千米。高仙芝行军三个多月,翻越最高的青岭、亦即今天的慕士塔格峰,方才抵达小勃律。攻陷连云堡之后又翻越坦驹岭,展开追击。坦驹岭就是今天克什米尔北部的德尔果德山口,海拔虽然只有四千六百八十八米,远不及青岭的七千五百六十四米,但却是冰川的发源地,基本全部被冰川覆盖。士兵携带装具翻越,即便没有看过好莱坞大片《垂直极限》,也能想象其难度。探险家斯坦因实地勘察过高仙芝的行军路线后,只能发出这样的感叹:数目不少的军队,行经帕米尔和兴都库什,在历史上以此为第一次。高山插天,又缺乏给养,不知道当时如何维持军队的供应。即令现代的参谋本部,亦将束手无策。中国这一位勇敢的将军,行军所经,惊险困难,比起欧洲名将汉尼拔、拿破仑、苏沃洛夫翻越阿尔卑斯山,真不知超过多少倍。

县城和下边虽已入春,但这一带海拔高,前几天还下过一场短暂的暴风雪。攀登玛尼雪山时还能感觉得到。罗春晖一直渴望从军,当年特别想考军校。倒不是稀罕军校的免费教育,主要还是受边塞诗的影响。宁为百夫长嘛,男儿何不带吴钩嘛。可惜他眼睛近视,体检不能过关。这一路都没有边防军的哨所,因无道路沟通两国,不算战略要地。气喘吁吁地爬上玛尼雪山,粗暴倒灌的寒风依旧未能浇灭胸中的激情。学校图书馆那本见过无数次但从未打开过的《高边疆》再度浮现于前。这是美国人写的国家战略方面的书,未曾翻阅但也从未忘怀。起初他以为暗指青藏高原之类,后来才知道是美苏两国在太空领域的军备竞赛。虽然闹了个笑话,但却让他加深了对青藏高原的认识。所以报名来西藏,义无反顾。

猎猎寒风依旧无法抑制一览众山小的豪迈。进藏十五年,爬山对于他已经不再是问题,在经历了进藏之初那次狼狈的爬山之后。那时他还在乡政府工作。像他这样的大学生,多数留在办公室从事文字工作,写写材料。但他不愿意,向领导表示想干点实际的。那次爬山就是一次实际活儿。干吗呢?帮藏民寻找牦牛。他们的牦牛突然走失,报到了乡政府。那时还没有全面推广保险,牧民很着急,乡上只能出手援助。分管农业的副乡长带着他和两名藏族干部赶紧出发。那是次印象深刻的狼狈。罗春晖终于体味到了何谓强烈的高原反应。那是高海拔上的过度劳累,两名藏族干部都有点受不住,何况他这个进藏不久的青皮后生。不过也就是那次,让他彻底接受了酥油茶和糌粑:好容易终于将牦牛找到送回牧民家里,他们高兴万分,马上拿出酥油茶和糌粑招待。累得要死也饿得要死时,这就是无上美味。

罗春晖知道有人在给他这个县长拍照。大好河山,这的确是大好河山。他一边暗自拿捏动作的分寸,一边由衷地承认,这个全新发现的版权还是属于许书记。在此之前,他从没有想到这一点。氧气都吃不饱,河山怎能大好?他脑海里只有边疆观念。高边疆。他完全没必要在意念中也拍领导的马屁。他是由衷地认为许书记的层次与认识高自己一等。因为这个原因,尽管刚在满怀期待的干部调整中轮空,他对许书记依然颇为敬仰。失望抱怨不能说没有,但含量很低。他觉得自己能理解许书记,当然,也认为许书记能理解自己。

在雪山上还看不到玛尼村。眼前依旧是无尽的大好河山:白茫茫的雪原,点缀着碧蓝碧蓝的湖泊。

三户人家中,强巴洛桑家的距离最远,也是最先搬来定居的,他是第四代,去年年初已经诞生了第五代。但很遗憾,第五代有先天性腭裂,即通常所谓的兔唇。据统计,每千名新生婴儿中大约会出现一例,说起来是个概率问题,但强巴不知道这个数据,也不关心。他只是觉得羞愧,仿佛自己或者家人做错了什么;同时也感觉痛心,为自己的第一个儿子。

他长成这样,将来怎么见人,怎么娶亲?这难道是佛陀的惩罚?

确定儿子面部的畸形无法挽回时,强巴暗下决心,要带他去朝拜布达拉宫,还要去冈仁波齐转山。

从这里到拉萨距离大约三百公里;从拉萨到冈仁波齐还有一千二百公里。不是谁都有去那里转山转湖的机会与福报的。磕长头下来,耗时一年都有可能。这不仅仅是意志体力精力的问题,也是财力的问题。你需要有同伴帮助,由他们车运或者驮运辎重,沿途安营扎寨,生火做饭。即便不考虑这个,你至少也得脱产一年。

强巴一家都是牧民。如果不是为了筹集资金,他是不会去挖虫草的。这会被周围的人看不起。万物有灵,虫草当然更有灵,怎么能随便挖呢?况且一挖就是那么多。说起来周围没什么人,但他自己会看不起自己。有一点点。可是,为了第五代人,为了自己的第一个儿子,他愿意低下头。他只能低下头。

上回下山卖羊,强巴也带着一包虫草。熟悉的主顾奇怪地询问原因。这里的牧民向来不挖虫草。强巴感觉很是羞愧,甚至耻辱。但那种耻辱反倒强化了挖虫草的决心。那一带人烟稀少,虫草好挖,也比养羊挣钱得多。一定要挖下去。否则儿子怎么办?他不承受耻辱一阵子,儿子就得承受耻辱一辈子。要是能不下山当然更好,可青稞能自己种,盐巴和电池却只能下去买。没有路也没有电,老式的录放机播放上师的讲经以及佛乐,电池必不可少。

还有,要是不下山,他怎么筹集资金朝拜布达拉宫、转冈仁波齐与玛旁雍错?

虫草卖来的钱丝毫未能消解强巴心里的不安。回到家里,他让妻子准备一些五彩丝线,然后来到羊圈,口中连续默念六字真言“嗡嘛呢叭咪吽”,眼睛微闭,右手将套索转几圈后对着羊群猛地抛出,再睁开眼睛,拉住绳索。

被套住的羊本能地挣扎,咩咩哀号,仿佛到了末日,丝毫没意识到是幸运降临。强巴将它拉到跟前,用五彩丝线穿住它的双耳,然后放开。这只羊依旧会跟羊群一起吃草生活,但却免除了被宰杀的命运。

这是强巴为儿子放生的羊。

强巴选了两只放生羊。一只为儿子,一只为自己。

选好放生羊,强巴挖虫草时的负罪感减輕了许多。雷电天气时即便那些习惯挖虫草的藏民也会停下不挖,以免触怒山神,可他却不管不顾。结果挖着挖着,突然下起暴雨,然后迅速转为暴风雪。

在西藏,面对雪山草原蓝天白云,人人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渺小,但在暴风雪中感受到的不是人的渺小,而是脆弱。强巴的眼睛睁不开,鼻子好像也被堵住。他很悔恨在雷电天气挖虫草。一定是触怒了山神。自己还能活着回去吗?他心里有点害怕。

虽然行走疲惫,虽然没有信号,但罗春晖不时还会本能地摸下手机,掏出手机确认。当然没有奇迹,也没有信号,看不见未接来电以及社交App上的留言。他有点失望也有点失落,装模作样地随便拍了两张照片,然后又塞进兜里。

罗春晖心里记挂的并非陌陌上那个风姿绰约的副教授。他最关心的是许书记有没有给他的朋友圈点赞。

点赞是一种态度。官场中人发布朋友圈都很谨慎,点不点赞则更须谨慎。一律点赞不可能,也没精力。但给这个点赞,就可能得罪那个。至于那个是谁,你永远也无法知道。如果有人构陷,点赞与否甚至会成为拉帮结派的证据。这种事情身边还没听说,但他内地的同学朋友已经有人吃亏。

想当官想升官而今似乎颇不名誉,但罗春晖从不掩饰这个愿望。硬生生地把做事跟当官分开,不是无知就是装傻。放弃北京三千元的薪水,来西藏领半数的工资,他当然想升官。只不过在他的内心深处,所有官阶都是军衔,并非文官。所有潜意识中的自我人设,他都是团长,而非县长。高中同学中有四人考上军校,其中一人已经升为专业技术大校,按照美军的说法就是准将,他很是羡慕。他希翼明年能当上书记。如此年轻又有清华的背景,从县委书记升为副厅基本没有问题。对比起来,那也就是准将嘛。他坚信,准将比上校更有激情和动力戍边。

罗春晖还希翼看到女儿的留言。

为了照顾西藏的干部,许多经济发达、教育质量高的地方都办有西藏中学,专门招收干部子女。罗春晖的女儿去年便去了北京。他们夫妻俩送女儿去上学,同时也回内地休息一下。行前已跟女儿千叮咛万嘱咐,许下无数诺言,换来一句不哭的保证,但真正等到分手告别,女儿突然挣脱老师的手,扑过来撕心裂肺地哭喊道:妈妈!爸爸!

妻子在拉萨工作。他们家不是两地分居,而是三地相望。罗春晖从来不敢跟妻子回忆这个场面。当时妻子也哭得稀里哗啦,是他把她拖上出租车的。在车里她疯狂地捶打丈夫,罗春晖的眼镜都被打落,好险没弄瞎眼睛。都是独生子女,罗春晖当然爱自己的女儿,不是都说,女儿是父亲前世的情人吗。可是他没有哭。始终没有落泪。没有一首边塞诗是哭哭啼啼的。一夜征人尽望乡,悔教夫婿觅封侯,便是最大的尺度。他有情感,可更有理智。

女儿注册了微信和抖音。晚上有三十分钟手机时间,她偶尔会跟父母互动。当然,跟母亲的互动多些。比起驴友对风景的评论对旅游资源的关注,罗春晖还是更关心女儿的动态。可惜女儿严正警告过父母,不要随便评论她的朋友圈或者抖音,也不要随便点赞。零零后有零零后的玩法,八零后已经过时。既然如此,他就只能株守,对女儿的动态只是看看。

许书记会点赞吗?女儿会点赞吗?

强巴遭遇暴风雪,他的羊则遭遇了狼群。四只当场被咬死,另外十七只被咬伤,很难活下去,只能宰杀。

更关键的是,被咬死的四只羊中,包括那两只放生羊。

即便被咬死,放生羊的肉也是不能吃的,只能就地掩埋。另外两只还剩下些肉,连同受伤的羊一起,都被带了回来。如此重大的损失,当然令人丧气。而就在此时,暴风雪降临了。

强巴的弟弟来不及处理羊,马上出去寻找哥哥。那时强巴已经筋疲力尽。两人挣扎着朝回走,途中发现模模糊糊的有几条小狗,即将被风雪吞没。跑到跟前再看,却是三只幼狼,步履蹒跚,都是刚刚睁眼不久的样子,差不多三周大小。看来这场暴风雪不仅让他,也让狼群迷失了方向。这群狼大概也是饿急了吧,否则不至于袭击羊群。它们多半不敢。不是怕羊,而是怕枪。虽已禁枪多年,但种族的群体性恐惧记忆大概会遗传,不可能同步消解。

十有八九,就是这三只幼狼的父母咬死了他的放生羊。但愤怒的强巴和弟弟没有犹豫,马上将它们从地上捡起,抱在怀中赶紧朝家里赶。如此剧烈的暴风雪,如果撒手不管,它们难逃一死。暴风可以吹走一切气味,它们的父母已与孩子走失,更不会上门找麻烦。

强巴用装虫草的口袋裹住幼狼,然后搂在怀中。那只狼要么最小,要么最弱。它温驯地趴着,偶尔伸出舌头舔舔强巴的手。雪花落在伸出的舌头上,白色瞬间化去。他那双放牛羊种青稞挖虫草已久的手本来无比粗糙,此刻种种细微的感觉在狼舌之下,竟都神奇地复活。

陷入暴风雪一个多小时的强巴几乎已经冻僵,但原本空虚落寞的心里,渐渐有了阵阵的温热。

强巴和他的家人几乎不会汉语。只能听懂一些常见的词汇。比方说,多少钱。他们都不怎么说话。与人声相比,牲畜的叫声,风吹过的声音,更为常见。仿佛它们才是这里的主人,而人类及其语言都是外客,既没什么用处,也没什么分量。罗春晖相信,如果检测一下,他们的语言功能肯定已经有所退化。

罗春晖说不要担心。你儿子的嘴唇可以修复。我保证可以。拉萨不知道能不能做手术,成都肯定可以。手术费大部分医保可以报销,剩下的还能申请阳光天使基金的资助。你放心,这事儿我来负责。

同来的藏族干部翻译说明过后,强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盯住罗春晖一再追问。再三确认之后,无比幸福地喊道:谢谢县长,佛陀保佑。

罗春晖右手握着强巴的手,左手顺势拍拍他的肩膀,宽厚地笑道:放心吧。你如果愿意,还可以继续挖虫草改善生活。至于到冈仁波齐转山,我看就不必了嘛,太辛苦。你看,你儿子的问题不是已经解决了嘛。

强巴摇摇头吐出一段话。意思是还是要感谢佛陀。县长您就是佛陀派来帮助大家的。

两只放生羊已经就地掩埋。剩下的羊有些已经割下肉来。受伤的还没有全部宰杀。确认数据只是个程序。罗春晖相信他们不会撒谎。退一万步说,即便数字有点水分,他觉得也没什么。他们事实上是在替国家戍边,拿点補贴很正常。虽然他化解了强巴的心事,但他心里依然觉得亏欠他们。比方说,他们完全可以要求移民下山,那样安置就是政府的义务。全面扶贫嘛。

因为县长带来了好消息,这家人都很高兴,当晚组织了个小小的狂欢。喝青稞酒,吃牦牛肉,唱歌跳果谐舞。狂欢完毕,各自安歇。强巴的家还是传统藏族民居的布局,楼房三层,底层关着牲畜也放置杂物,上面两层住人。而今外面都已实现人畜分开,可惜春风不度,这里还没有改。一下子来了四个人,住不开,罗春晖睡在床上,另外三人只能睡在外面的客厅里。铺盖都有,但还是有点冷,跟他初来西藏的情形很像。那年到西藏工作的大学生很多,都住在自治区招待所里等待分配,从拉萨下到各个地区——那曲、林芝、阿里、山南、昌都和日喀则。有人分配下去得早,来信反馈说当地政府安排得很好,从铺盖到牙刷全部备齐,不用拎包就可以入住工作。这说明地方政府重视,高看他们一眼,他们当然很高兴。

可罗春晖从山南地区下到乡镇时,发现这里啥都没有准备。组织部副部长还奇怪地问道,下来报到,难道不需要行李吗?罗春晖没好意思说别的地方一应俱全。只能就地采买。简陋的土坯房,屋顶外面覆盖着铁皮,雨后鼓点清脆,根本无法入睡。这还是小问题。最关键的就是冷。要说气温不比北京低很多,可是取暖设施实在太次。

那次找到牦牛回到乡上,乡长要设宴慰劳。宴字无非是标准的书面用语客气话。在乡政府食堂加了几个菜,牦牛肉之外,也无非是土豆泥、蒸土豆、烤土豆、炸土豆。但大家还是很高兴。罗春晖也喝了点酒。他并不嗜酒,可是不喝点,晚上冷啊。有了酒垫底,晚上睡得温暖而且踏实,只是不完全:半夜里他开始流鼻血。起初没当回事,因为自从进藏,擤鼻涕时便常带着血丝乃至血块,想必是毛细血管破裂。起初有点紧张,慢慢也只能习以为常。

可那次不同。血量很大,天亮之后依然不停,他就有点害怕。赶紧给原来的学校打电话,请他们联系好医院,他则直奔机场,登上最近一班飞北京的航班,下了飞机就直接去医院。

是鼻腔后部的血管破裂。高反的症状之一。当然酒也是诱因。听着是小问题,但也可能致命,如果手术不及时的话。因为这事儿,当时的女朋友跟罗春晖急了眼。她勒令男友赶紧回来。圆梦可以理解,搏命大可不必。最终只能分手。

没有电没有信号也好。可以安静地回忆。吹灭蜡烛之后,眼前更是一片漆黑。老式录放机随即进入状态,不停地播放强巴上师的讲经,罗春晖半句也听不明白。

中央及各省组织部派来的援藏干部工作期限是三年,各地派来的医生教师一年即可。罗春晖他们来得早,制度尚未成型,根本没提年限。对于这些毕业生,清华大学有专门的机构跟踪管理。工作到第十年,罗春晖已经升为副县长,但还没进常委。那时中组部曾经表示,随时可以安排他回京,在北京市或者国家机关安排副处级岗位。但他没有。

假设自己是县委书记,一定要推动县里向上级申请资金,把电和路通到这里。县长当然也可以在常委会上提议,但影响力终究不如书记。天地良心,他真心不是因为这里不能玩手机。在这么长这么险的山上修公路,成本可不是几百万元能解决的。恐怕要破亿。再疯狂中手机毒再深,也不会如此不计成本。他的着眼点完全是戍边。虽然没有划定国界,但这里绝对是确定无疑的中国领土。强巴他们在这里已经第五代了嘛。他们到此定居,可不是政府的指派。事实上政府联系到他们时,强巴还没有出生。如果通了路送了电,也许会有更多的藏民愿意到沿线定居,国境就会稳固许多。这一带山形地势本来就是犬牙加错,假如对方移民来到这一带的山谷,再修好公路通了电,大家又无法及时掌握情况,固有领土就有变成争议地区的可能,这就完全不是货币所能衡量的损失。

那天夜里,罗春晖睡得很安稳,还做了个梦,梦见当年的女朋友,是自己以县委书记身份主持修路开工典礼上的司仪。

次日吃过早餐,大家就准备上路。昨天抵达时光线不够好,没拍什么照片,此刻需要补课。罗春晖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以及视频,准备回去发布。拍着拍着,他突然看见了那三只幼狼。其中一只还在吃羊奶,另外两只在吃羊肉,煮熟了的羊肉,被它们的父母咬死咬伤了的羊的肉。强巴的妻子将肉嚼碎,然后吐出来喂它们,就像喂养自己的孩子。

罗春晖突然一阵发蒙。昨晚忘记询问幼狼的下落,他们也没说。此刻见到这一幕,内心忽然有所触动,但却无法形诸语言。是的,那个瞬间,他也丧失了语言功能。同来的干部们新奇地惊呼,他顿了一顿,没说什么,只是用手机对准它们,傻傻地拍,呆呆地录。

全面禁猎多年,牧民的猎枪早已上缴,因为狼已经很是稀少,需要保护,不意它们又以这种方式重回视线。动物学中的中国狼即西藏狼或蒙古狼,是灰狼的一个亚种,多以家庭为核心成群,一般七匹左右,所谓七匹狼。它们主要捕食野兔和土拨鼠,强巴家的羊只是意外的收获——事实上它们吃到的羊肉并不多——吃人更是极端的偶然与例外。幼狼两周后睁眼,五周后断奶,断奶前后可以吃些碎肉。独立生活需要一年以后,但两岁时才算完全成熟,寿命大概十二到十六年。这一切,曾担任过分管农业的副县长的罗春晖当然清楚。

强巴的妻子对罗春晖无声地微笑一下,继续自顾地忙活。屏幕中她的眼神安宁而纯净。幼狼走路还不稳,类似蹒跚学步,喝饱了羊奶的那只开始跟母羊调皮。它将全身低伏,嘴唇和耳朵向两边拉开,先不断地快速伸舌——类似有些地方的藏民表达尊重——然后又不停地舔母羊。玩了一会儿,它又摇摇晃晃地跑到兄弟姊妹跟前,伸出舌头舔强巴妻子的手,好像要争夺宠爱。强巴的妻子伸手抚摩它们,它们马上仰面躺下,露出肚皮:这是绝对信任的意思,表示亲昵或者讨好。因为它们的腹部毫无防卫手段。

罗春晖突然感觉眼睛有点湿润。说不清楚因为什么。他赶紧调整下情绪,也伸手抚摩幼狼。同来的干部乘势给他拍照录像。幼狼们乖巧地翻起身体,蜷缩起来趴在地上,尾巴夹在胯部的两侧,呜呜低嚎,头部埋进臂弯。这个身体语言表达的是臣服。

罗春晖把两只幼狼举到跟前,仔细看它们的眼神。幼狼伸出舌头舔他的手,眼神也是一派純净。罗春晖内心一派柔软。那一刻,他彻底忘记了大好河山。

再度骑上马时,手机已经有了微弱的信号。依次打开社交App,结果只有失望。点赞的很多,县里的干部本来也不少嘛。但没有他期待中的头像。

下马上车之后,他将幼狼的照片视频发布出去,马上收到几个秒赞。再一看都是同来的干部。他放下手机闭目养神,但满眼都是强巴的妻子喂养幼狼的景象。

半小时后打开手机,已有上百个赞。因为许书记点了赞,罗春晖感觉欣慰,但却没有片刻的兴奋。他心里依然若有所待。晚上九点半,女儿果然也有了反应。她很少见地给老爸点赞,还有更加罕见的评论:好萌的狼哦。像可爱的狗狗。

罗春晖没有接着回复女儿的评论。他的评论人人可见。他点击女儿的头像,要直接跟她互动,但字还没完全打好,已是泪眼朦胧。泪珠滴落于屏幕,发送键上便有一颗。

女儿,爸爸真是亏欠你了……

罗春晖迟迟没有摁下发送键。他捏着手机,哭了一声,马上本能地捂住嘴巴。哭声降低,抽咽不息。半晌后他约略调整下情绪,哽咽着将这行字退格删除,然后打下这行字:

闺女,我回去陪你好吧?

罗春晖与妻子去看过闺女。每个学生都有衣物橱。女儿的衣物橱完好,但没了钥匙,正在狼狈中。罗春晖将锁撬开,打开看看里面有不少脏衣服。有些洗过但没洗干净,有些则根本没洗。不到十三岁的孩子,到底还是不能自立。

妈妈感叹着心痛着,泪眼婆娑,要给闺女拾掇。女儿道妈妈你别动。叫胖子去干。胖子,你赶紧去洗!女儿的声音里满是撒娇。罗春晖满脸讨好的笑容:好好好,胖子去洗,胖子这就去洗。

女儿老半天才回复。看来她打开手机也得首先批阅四方奏章,然后才有时间回应:老爸,你抽的什么疯?

老爸没有抽疯,老爸想你,老爸想回去陪你。

女儿发来三个惊愕的表情:你不工作了吗?你能把幼狼带来吗?

问号后面有个坏笑的表情。

罗春晖迟疑片刻,回复道:当然不能啊傻闺女。狼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啊。再说带去北京,你怎么安置呢?

那你肯定不会回来的。

后面带着个要惩罚撒谎的表情包。罗春晖放下手机,一声心痛的叹息。

罗春晖没有再去玛尼村。强巴的儿子腭裂修复的手术事宜,他派卫生局的干部前去通知接洽。那个干部回来说,幼狼还在强巴家里。它们整天跟着羊一起活动,大概认为母羊就是自己的妈妈,有时会模仿羊的动作以及叫声,并且会低头闻嗅牧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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