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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良瑛小小说三篇

2020-01-13 09:48:21 北京文学 2020年1期

碑文

段今的病危通知已经下了三天,人也已经陷入昏迷状态,且越来越严重——前几天差不多一日能醒来两三次,到今日,都快晚间了,仍未有一次清醒。

人到了这种时候,往往也就只有亲人守在身边,极少见外人的了。然而段今却例外,除了亲人,“外人”自始至终没有间断过。县直的、乡镇的大小头目们,你去我来,倾心关顾。仿佛不最后送他一程,便内心有着无限愧疚。

“段书记,可真是为百姓竭心尽力了,全县的山山水水,铭记下了他的海般的恩情。”

“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任上六年,经济翻番。仅仅六年呀,大家就由原来的贫困县进入了全国百强,堪称奇迹!”

“有这样一位好书记是全县人民的最大福气!”

大小头目们几乎倾尽汉语中最美好的语言,赞美着他们的这位即将辞世的最高领导,尤其是他的大女婿在场的时候;而且,言谈之间,总不忘看上他大女婿几眼,有的甚至就直接对着他大女婿表白。

段今的大女婿是县委常委组织部长,地委新近公布的。年轻,有能力,一颗上上下下看好的政治明星。

這些从检查出不治之症住进医院就不绝于耳的盛赞,段今自然悉数收进了心里,他并且总是用各种方式作出回应:或微笑,或点头摇头,或轻轻叹气;到起坐渐渐困难,只能一天到晚躺在床上,也是盯着唱颂歌的下属,眼睛里透出一种奇异的光,然后,蹙起眉头,不经意间,流出两行人们不易察觉的细细的清泪;再后,便闭了眼睛,对一切的颂赞似乎都充耳不闻了。

终于,回光返照出现了。如通常见到的病人的状况一样,段今脸色红润,双目明亮;与众不同的是,他并非絮絮叨叨交代什么后事,而是让家人搀扶着,坐到了桌前的椅子上,十分认真地在纸上写下了一生中最后的话,叠好,装进了信封里。

“是碑文。”他神情庄重地对所有陪伴他的家人说了这样一句遗言......

办完了丧事,全家人便商量立碑事宜。打开信封,展开了段今自己写下的碑文,却只是一行字:

段今 ?生于xxxx年x月x日 ?终于xxxx年x月x日

“终”的时间竟是六年前,他被任命为县最高领导的那一天。

全家默然。

唯大女婿在地上慢慢兜着圈子。

三天后,大女婿向组织呈上了辞职报告。

残句

这个故事的开头有点荒唐。

那个时候,就是故事开头的那个时候,用的秤还是“小两”,十六两为一斤。买油也不用秤称,是用端子量。端子有一两、二两、四两、半斤不等。盛油的壶也是按斤两做的,四两壶、半斤壶、一斤壶......譬如打半斤油,四两端子两次或半斤端子一次,舀进半斤壶里,正好满。总而言之,不用秤的。

那时候有专门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油的。挑两个油桶,桶旁边挂着各种大小不等的端子。乡村里叫卖当当油。

现在可以说说这个故事了。

有这么一个卖当当油的,天近晚到了一个村子,遇上了雨,至黑竟越下越大。卖油的只好找到庄头,求得找一处闲房,借住一宿。庄头思量再三,有点为难地说:“倒是有三间闲置的学屋,只是不知你有没有胆量?”

卖油的问其缘由,庄头说:“说来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症候,既非盗贼,也非土匪,不过是半夜三更那屋里出个‘动静,只要胆壮,不理也就算了。”

“动静”系指鬼魂或妖魔之类闹出的举动。卖油的一听笑了:“我从小不知道什么叫怕,也不曾遭遇过什么‘动静,要真的有,见识见识倒新奇。”

可能“动静”的缘故,学屋显然好久不用了,桌凳上面覆着厚厚的尘土。卖油的把两张桌子打扫干净,拿出了自带的干粮吃了,便倒下歇息。

正睡得朦朦胧胧,忽听到屋脊上有窸窸窣窣的声响,由小渐大,由弱渐强。卖油的不禁打了一个激灵,想:这大概就是庄头说的那个“动静”了吧!两眼瞅着屋脊,却不见什么东西;继而窸窸窣窣的声音满屋里响起来;再继而窸窸窣窣变成了慢慢的脚步走动和轻微的叹息;随后,便是很有节奏的持续不断的吟咏:“百尺河里千寸水,百尺河里千寸水......”翻来覆去就这么一句,从屋这头到屋那头,再从屋那头到屋这头,毫无停止的意思。卖油的不光胆子大,心也灵透,头脑就随着那低吟游动起来。游动来游动去,倏忽间就冒出了一句对答,便大声道:“半斤壶中八两油!”一句落地,低吟戛然而止,其他声响也没了一丝。

学屋复归平静。

学屋的“动静”从此消失。

原来事出有因。

这村子的前面有一条河,名百尺河,河床极深。当然到底是否深到百尺之数,并无有谁论究。只是村里的教书先生忽发灵感,以此出了一个“百尺河里千寸水”的联句,让学生应对下联。某生昼思夜想,嘴里念念叨叨,却终不得,不久竟忧闷而死。此后学屋里便出现了那个“动静”。

“动静”既失,村人们少不了议论感慨。亡故的学生家人更是唏嘘垂泪,遗憾没早遇上这位卖当当油的高人。众人一致商定,在亡故的学生坟头立一块石碑,把“百尺河里千寸水,半斤壶中八两油”的楹联刻在碑的背面,一则让亡灵聊以心安,二则记载下这段故事,以使世代流传。

时代的日历不知不觉翻到了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神州大地兴起了一阵大搞水利之风。公社决定,集中全社人力,截流筑坝,修一座小型的“百尺河水库”。打坝基时石料不足,就让附近的亡者把碑石作了贡献。那块“百尺河里千寸水,半斤壶中八两油”自然无例外,被垫在了大坝的底层。

历史仍在不停地往前运行。运行中,“百尺河水库”的水由多到少,由少到近乎无;大坝也被岁月磨损得千疮百孔,土塌基裸。世事万花筒般变幻无穷,世人的敏感点也忽东忽西,乍南又北。

这天,忽然来了三个人,自称是省地县三级文物管理部门,深入乡间,访查有没有个人收藏的、见过的、听说的陈年古董古玩之类。就有年老的好事者领他们到大坝前,看那块压在坝底刻着楹联的石碑。石碑裸露在外小半块,上面的刻字隐约可见。三人看了异常兴奋,连说有极高的学问价值。立即找了村领导,村领导吆喝了几名壮劳力,连掘带刨,把石碑掀了出来。用水冲洗,果然露出了原来的面貌。只是因了经年累月腐蚀风化,楹联的有些字遭到损坏,成了:

百尺河里一寸水

十斤壶中 ??两油

自设落网

这是一个很古老的传说。

有一行路的男子,行到晚间,前不见村后不见店。焦急中翻过一座土岭,见树林边透出灯光。走近了,方看清是一人家,三间草屋,灯光是从窗户透出。男子喜出望外,上前敲门。开门的是一少妇,头发蓬乱,两眼挂泪。男子进屋,见炕上仰躺着一人,脸上盖着一张烧纸。男子兀自一惊。少妇向他哭诉:炕上躺的是她的男人,突得急病,刚刚去世,自己想到村里找人帮忙,又撇不开。正好您来,求您行好,替我守一守,我去庄里向乡约(相当于村主任)报告,少时即回。男子尚在犹豫,少妇却已出得门去,并且把门从外面锁了。

少顷,少妇领乡约来到,并另有三个壮汉。乡约已听过了少妇的叙说,又问了守尸的男子,说法与少妇的叙说完全相符,也即上面写的那些话。心里知晓了事情的概述,脸上却是风平浪静,向男子道了谢,这才揭下了死者脸上的烧纸,仔细看了死者的脸面。见脸面泛青,嘴角有血痕,心里就更有了路数,脸上更加风平浪静。他吩咐两个壮汉在此守候,待天明他让木匠打造棺材,按当地风俗,停灵三日,再发丧殡葬。他则和另一个壮汉同男子回村,道是村中有一闲宅,着人陪他住下,明日再作计议。

当夜乡约打发快马去了县衙报告。

第二天, 县衙派人前来验尸。

少妇和男子被双双捕捉。

责任编辑 张颐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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