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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渡 短篇小说

2020-01-13 09:01:58 滇池 2020年1期

宁经榕

湖泊的对岸,是淡褐的湖滩。往上一点,是亚热带阔叶林,树种很多,有水松、月桂、乌桕、山茶、高山栲。再高一点,是针阔混交林,全是清一色杉树。铁皮船在湖上飘着,上面站着两个女人,一人站一边,都摇着撸。左边的是我大姨,她刚从密西西比河岸归来。一回来就让我妈帮她找一艘船,并说最好是乌篷船之类。岭南一带,乌篷船并不好找,湖区这一带,连艘船很少人用,原因是这儿有陆路通到对岸,渡湖根本不需要船。本来还有些渔船,后来有人检测出湖水某种矿物质超标,鱼都吃不了,就没有渔民,于是也顺便没了渔船。我妈费了不少周折,才从湖区管理员哪里借了艘小船,那是艘铁皮船,通体镀着红漆,许是长时间日晒雨淋,又常在水里和岸碰撞的缘故,好多地方掉了漆,生了一层铁锈。管理人员是老头,问他借船他还不想借。说这船虽旧,这可是他的宝贝。我妈跟他理论许久,最后搬出我爷爷的名头。他才哼哼哈哈說,原来是大爷的女儿,拿去,拿去罢。他和我爷爷以前在湖里一起捕过鱼,我妈知道,他也知道,只是他一下子没认出我妈来。

他说,过去干啥?我撑你们过去吧。我妈说没什么,大家自己撑吧,好久没撑了,撑着玩玩。这是我大姨交代的,她特意说,一定要亲自把船撑过湖去,而且不穿任何救生衣。老头不放心,在铁皮船内绑了个货车内胎,说遇到事就把内胎拿下来,抱紧它。

船刚下水,大姨就把货车内胎扔到水里去了。她在船仓里铺一张狐狸毛毯子,这毯子是她从明尼苏达州带回的。她跟我妈说,狐狸是在靠近加拿大森林里捉的,那里的冬天特别冷,经年累月,渗透到狐狸身体里面去了。所以每到冬天,狐狸毛做的毯子会散发着寒气。她需要这个寒气,从小医生就断出她肝火旺盛,盛而浮燥,遇事不能沉着思考问题。她用半生的时间去验证这个她不相信的言论,最后证明医生说的是对的。从六岁开始,她便不经思索做一个决定:同意我外婆把她送给亲戚养的决定。我外婆生有一男两女,大姨、我妈和我舅舅。送养的原因大概是家里穷,两份粮食三个人吃,加之亲戚那边又生养不了,外婆和外公一商量就决定了。外婆问我妈和大姨,谁愿意去,大姨二话不说就去了。那会儿我妈才四岁。

狐狸毛毯子上端着放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盒子,长方形,顶端是一个白色的花圈。银色光滑的表层闪着天上白炽的日光。这是岭南秋日午后特有的日光,不暖不寒,照下来,像在人身上罩着一层轻纱,痒痒的,绵绵的,风一吹还会和皮肤摩擦,酥麻酥麻的。大姨摇几下撸,回头看一下毯子上的盒子,又往湖的对岸望去。她问我妈,傍晚日落的时候大家真的能赶到吗?自从认了肝火旺盛的命后,她每个想法都先征求对方意见。她去问过大师,是个华侨,在安大略湖旁隐居。他说她缺柔,除了随身携带北部森林的动物皮毛外,平常说话也不能硬。对此她深信不疑。

我家离湖不远,我妈嫁过来已有三十年,她知道穿过湖所需要的时间。她说,能赶到,大家时间还很充裕。大姨又担心船的颠簸会把银盒子从狐狸毛毯上颠下来,事实上,她的担心是多余的,银盒子稳稳躺在狐狸毛毯上,几乎没被船的颠簸影响。过湖心,水面滑如铜镜,船在镜子上褶了一条硕大的皱纹。划开的水波升起淡蓝色的水汽,向宽阔的四周氤氲荡去。四周的山上,乌桕叶子红透了,杂混在淡黄和绿色间,像谁在不干净的脸上涂上鲜红的胭脂,妖娆邪魅。大姨看着周围的山,把一只手伸进湖水里。她问我妈,她们是有多少年没吃过这里的鱼了?我妈想了一下,说最后一次跟我外公来这里网鱼大概是你快满八岁的那个秋天,现在你五十六岁了,一转眼竟过了四十八年。我大姨低下头,看着湖水倒影着自己的脸上,脸上的皱纹随着水波慢慢荡开了,她想起了外公带她们两姐妹网鱼的日子,天空总是碧蓝碧蓝,外公撑着竹排,她们两个坐一边,外公站一边。外公手里捧着渔网,噗一声飞向天空,又坠入河里。捞起来的时候网里就多了各种白闪闪的鱼。外婆总抱怨,她们还小,带到湖里太危险。外公说咱们家族自迁徙到这来,世世代代靠这湖生活,水是不会怕的,只有它怕大家。这样想着,大姨想把船停下来,她停下手里的橹,想起大师对她说的箴言,又摇起橹,试探性问我妈,是否可以把船停下来。我妈望着她说,你想停就停吧,不必问我,从小到大我都习惯了。大姨说,可我现在不想这样了。船停下了,大姨说,大家到湖里游一会吧,以前一直没有机会游。我妈问,你会水了吗?大姨说,会了,二十多岁的时候,去游泳馆学会了,不过已经好久没游了。我妈望着远处飘在水面的货车内胎,说要是内胎在的话安全点。大姨说,不打紧,大家慢慢游。我妈说,你总是很大胆,要不然也不会嫁给他了。大姨说,谁说得清楚呢,那时他是真的喜欢我。

他是大姨的第一任丈夫,大姨在亲戚家长到十八岁,她那边的父亲赌钱欠了债,嚷嚷着要上吊自杀。那时正好有人给先容一门亲事,县城人,在临街有间商铺,对家见大姨漂亮,穷追不舍。可那人有毛病,一边脸是白色的,说是白癜风。大姨在县城卖果,他每日必来,把果全买了,说以后别卖果了,跟我过吧。大姨像一朵花,哪会看上他。可大姨那边的母亲就很喜欢他,在知道她那边的父亲欠了大笔赌债后,就跟那男的说了礼金,私自定了。大姨知道后,并没有闹,她想反正事已经定了,她也是迟早要嫁的。她跟我妈说,他们早想把她卖了,就等着一个好价钱。反正都是嫁,迟嫁不如早嫁,况且他还天天来包我剩下的水果。我妈说,可他的配不上你。大姨说,嫁了就是配得上,别说是人,要是有条狗天天来包我的水果,他们让我嫁我也嫁。我妈说,你真够狠。

大姨脱去外衣,就从铁皮船跳到湖里了。已入了秋,湖水冰冷,刚到水里大姨身体一阵抽搐。我妈担心她受不了,扔下绳子给她。她突然一个下沉,扎了个猛子,起来的时候头发湿滑,脸上都是白亮的水珠。她长长舒了口气,说,真棒,你也下来吧。我妈是个旱鸭子,我外公一直教,她一直不会。后来外公就不教了,说她不是水命,是岸上的命。我妈跟大姨说,你悠着点,不行就抓住绳子,我拉你上来。大姨踩着水,转了一圈,停下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她看着远处的山,我妈看着她。我妈说,在水底下不要睁开眼睛,这样伤眼睛。大姨背对着我妈说,这么多年来,只有你对我还跟小时候一样。

她的第一任丈夫,起初对她很好,后来发现她除漂亮,其他条件根本配不上他。怀孕后,大姨身材变得臃肿,没有了往日的光彩。她总是担心孩子是不是随他爸,脸上有那些奇怪的东西,好在上天保佑,我表哥出生后,脸是正常的。她丈夫对她像变了个人似的,所有事情跟原先反着来了,以前家务什么活是他包的,变得什么活都不愿意干。他迅速坠落,一天到晚沉浸在麻将赌博中。儿子两岁时,他把家底败光了。大姨不得不重新拾起老本行,她去旧市场卖水果。她在旧市场那个阴暗的摊位里,一边看我表哥一边卖水果。我妈干完家里的活,常跑到县城帮大姨带表哥,她抱着我表哥,看着大姨在狭窄的水果摊里不断点头哈腰。那个水果摊周围就是一个垃圾堆,夏天时散发着一股腐烂的气息。以至于后来我大姨远走台湾后,我妈想起那时在水果摊那个垃圾堆,还一阵反胃。

大姨抓住我妈抛下的绳子,从湖里往铁皮船上爬。她费了很大力气,才蹲在船的前板上。身上在滴水,一些水花溅到了银色盒子上,闪着光。她迅速站起来,走过去用狐狸毯子擦,擦得很细,一遍又一遍。直到我妈说干净了,她才停下手说我得让它干干净净的。之后缓缓退到船头晒太阳。她在台湾新竹县一座法式老房子的阳台上,也是这么晒太阳。原先是一位老乡把她带来的,说台湾那边好挣钱,她那时的水果摊已经养不起那个家了。她就跟老乡去了。最先的两年,每年只能去两个月,就得回来。那时她还有很多时间照顾我表哥,两年以后,每年只有春节才回来一趟,我表哥大部分时间就和我姨丈生活在一起。渐渐的,我表哥性子随我姨丈,好吃懒做。加上我姨丈整天忙于搓麻将,无暇顾及他,他便开始了他的放浪生活。十四岁那年,他就把同班的一个女孩子带回家睡了。那时我大姨已去台湾十二年,赚到的钱在县城郊区建了一栋三层的房子,我表哥常带他的狐朋狗友到家里吸烟耍游戏,有男的有女的,玩累了就在他家里睡。他越来越浪,终于在一所网吧里出了事,因为跟别人争抢女朋友打起来,被人砍了十几刀。对方是个狠人,十几刀全砍在屁股上,且都是同一个位置。这永久改变了我表哥的走路姿势。刀伤治好后,他走路步伐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外拐,右脚抬起来还没落地的时候,跟常人并无异样。在将要落地的一瞬间,突然外一个急拐,像是踢到什么东西般。

表哥住院时她回来了一趟。那段时间,我姨丈对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失去了兴趣,每天就埋在麻将桌上,对表哥住院的事情不管不顾。我姨回来后质问他,说上梁不正下梁歪。那时他正在和几个男人打麻将,输了不少钱。听了我姨的话,突然暴起来,一只手掐住我姨脖子,另一只手把幾个麻将塞进她嘴巴里。他说,你继续说啊,婊子,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台湾有男人!他抓着我姨的头发,把她摔到地上,

拖着走。其他几个玩麻将的人拦住了他,他才罢手。他们离开的时候,我姨趴在冰冷的地板上,脸上全是血。她把嘴巴里的麻将抠出来,一个一个轻轻放在地上,都是筒子。她把它们排好顺序,一筒二筒三筒,她木木看着,那些圆圆的筒子像一只只轮子在她面前滚动,起初还很小,接着越来越大,后来变成巨大。她才发现这些巨大的轮子在向她滚来,她瘫在地上,一点力气也没有,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隔天,在医院,表哥背着身子,趴在医院白色的床单上。他转头的时候看见我姨脸上的纱布。她以为他要问她脸上的事,但他没问,他说,妈,我屁股没了。我姨不说话,她走到病房的窗户前,把窗帘拉开,外面乌黑的天空就涌进窗子来。她看着那座城市房子,街道,树木和混乱的车辆,她突然觉得陌生,像是第一次到这里一样。表哥一直在说,妈,你怎么不说话,你怎么不说话啊。

不久,她便和我姨丈离婚了。

身上的水珠很快就晒干了,大姨重新摇起了撸,铁皮船稳稳前行,已经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对岸了。大姨边摇边问我妈,老二是不是大学毕业了?我妈说还在上大三,毕业的是老大。大姨说,有时候觉得你的命真好。我妈说,谈不上好,日子凑合着过。倒是我想像你一样,能出去见世面。大姨说,当初我叫你也去台湾,你真的没想过要去吗?我妈想了想,说,想过,放不下家里。

在新竹县,我姨一直在面包店上班,主要是做面包,在一个小车间里,和几个中年妇女。开始的时候,挣了不少钱,之后面包店生意逐渐走下坡路,工资越来越少。离婚后,她辞掉工作,在临街开起了面包店,和 Y先生一起。Y先生是位退休的教师,虽然年龄超过六旬,相貌看上去跟四十差不多。他妻子已经过世,孩子们外出,自己一个人在新竹县生活。我姨和 Y先生一起经营面包店,下班后两人就到海边散步。新竹县里和大陆隔着一个海峡,那边就是福建,有时她会莫名的往那边看去。Y先生总是用台湾的普通话问她想家里了吗?她摇摇头说,只是随便看一看。他们生活在一起,但一直都没结婚,直至 Y先生因病去世 ,她跟 Y先生的孩子们说,她只是他一个普通朋友而已。

这些她跟我妈讲过,她说 Y先生是个好男人。我妈曾劝她和 Y先生领个证吧,好有个依靠。她说证只是一个本子而已,日子还是靠人过的。我妈就不懂,她觉得两个人互相依靠,为什么不去结婚呢。Y先生去世后,面包店低价转给了别人,我姨把 Y先生的股份还给他的孩子们,她又恢复了一个人生活。

得知我表哥被关进康复中心她赶回来。这些年一直在烤炉旁边,让她看上去脸上总裹着一层油。她在见他几年不见的儿子之前,特意去洗了个脸,把脸上的油洗得干干净净,再换上一件新买的衣服,那是件淡色的碎花裙子,她已经好长时间没穿过裙子了。见面场景并没如她想象一样,我表哥瘫在那张椅子上,半睡半醒,一直胡言乱语。康复中心人员说,他吸食过量毒品,现在身体还在恢复中。她不禁想起那年他儿子趴在白色床上的样子,他至少还会说,妈,我屁股没了。可现在,什么都变了。等了几天,等到我表哥清醒后她就离去了。她给我妈打电话,电话接通了却一直不说话。我妈在电话那头一直喊,她电话没开通来电显示,不知道是我姨。喊了一会,我妈就把电话挂了,她以为是谁打错电话了。我姨穿着那条淡色碎花裙子,在街道上走,她一直走,走了好久,停下来的时候才发现竟走了这么远了。

铁皮船离对岸不到两百米了,可以清楚看到那些树木的轮廓。船的右边是个拐弯,弯弯曲曲不知拐向何处。在拐弯深处,突然吹来一阵风,这阵风很大,在湖面上掀起一层白浪。铁皮船摇荡起来,大姨一个踉跄碰到了旁边的银色盒子,银色盒子栽了个跟头,滚到湖里去了。大姨的脸刷一下白了,衣服也不脱便跳进湖里。银色盒子随风飘荡,大姨在后面追,我妈调转船头跟过去。大姨折腾了好久才把它弄起来,她抱着它坐在船头哭了。我妈安慰她,哭啥,这盒子防水的。大姨还是哭,说我知道它防水,可我就是想哭。她说在密西西比河边,她看着一江水往远方滚滚流去,她总是想哭。年轻的时候觉得,无论如何都不会哭的,可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无缘无故就能哭起来。

回到新竹县,她在老房子的阳台上种了好多植物。夏天一到,葱葱郁郁,甚至还有一种綠色的鸟在上面搭窝。风大的时候,她打开窗子,就听到哗啦啦叶子摇动的声音。她沉浸在这种声音里,不可自拔。有时她想,就这样过吧,剩余的一声就让它这么过去吧。每天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这样吧。日子一天天过,有一个周末傍晚,她在路上走,走着走着就走到海边。自 Y先生去世后,她没再到过海边。那天的海边人很少,稀稀疏疏,天昏沉沉的,几只海鸥在低空盘旋。她想到了很多事,她儿子又进戒毒所了,出来又复吸,复吸又进去。已经是第三次进去了。她回去看他时,他总是说,妈,叫他们放我出去,我绝不再吸了。到第三次进去的时候,那边打电话来问她回去办手续,她硬着头皮去办了。她已经不愿看他的儿子,他脸上和手脚长出了各种各样奇怪的斑点和瘤子,她觉得恶心,有时她甚至想,这不是她的儿子,她儿子绝不是这样的。但事实上,所有的东西都证明,他就是她儿子。她站在海边想了很久,竟忘了要回去。等到黄昏逝去,夜晚从远方升起来,她才往回走。回去的路上,经过一个菜市场,在菜市场的角落里,有几个水果摊。她看到在一个水果摊后面,露出一张小脸,在期盼着人来买水果。她走过去想买点水果,那张小脸从摊后面溜出来,是个小姑娘,二十来岁左右。她给她挑几个苹果,她正想给她付钱,旁边一只粗大的手突然伸过来,抓住了姑娘的头发,把她往下摔。我姨脑袋顿时一片空白,她把手里的苹果砸向那个男人的脑袋。那个男人转过脸对着她,她又把一个苹果狠狠砸在他鼻梁上。鼻梁瞬时冒了血 ,那男人也不理会,用手往鼻子上一抹,又蹲着身子去揍那女孩,边揍边说,贱人!跟男人睡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个姿势 !我姨站在旁边,靠着一堵墙,身体慢慢往下滑,她觉得恶心,蹲在墙角呕吐起来。

第二天,她便离开了新竹县。有个同伴说要去美国,问她去不去,她一下子就答应了。

她们来到密西西比河下游的路易西安那州之前,要先搭飞机到香港,从香港转机日本,再从日本转到美国。下了飞机后要搭四个小时的大巴车,再搭一个半小时的公共汽车。整个行程差不多二十个小时,到的时候她们瘫在床上,只剩下半条命了。她在电话里跟我妈说,像经历一场磨难一样。

在密西西比河下游,我姨和她一个同伴试图寻找一份为期六个月的工作。她的同伴来自福建,在网上认识的,是一位退休的地理老师。她想在生命最后一段日子里,多赚一些钱,恰好听到朋友说美国那边钱好赚。加之她对外国的地理很感兴趣,想顺便去逛一逛。由于她们用的是旅游签证,首次最长期限只能呆六个月,所有她们的时间很紧迫。至于为什么要从密西西比河下游开始找,我姨也不知道,有朋友推荐去旧金山,那儿华侨多,容易找工作。她说,她再看看。她拿了一张美国地图,一眼就看到了那条从北往南流去的河,像一条长长的磁铁,把她吸引住了。后来她清楚了点,她需要一条大河,很大的河,穿过很多山川、田野、房屋、树木,最后流向海洋。她的记忆里,有这样一条大河,它流入那个硕大的湖泊,再从湖泊流出来,也是北向南流,也穿过很多山川、田野、房屋、树木,最后也流向海洋。这样她能感到她与那片土地仍然有某种关联。她的那位地理老师同伴,对着美国地图给她讲解美国的气候、地理、人口、作物情况。她给她讲到洋流和季风的时候,她想,她往密西西比河里扔一瓶美国啤酒,啤酒随着河水流入墨西哥湾,在墨西哥暖流的搬运下,通过巴拿马运河进入太平洋东岸。之后沿着赤道逆流往北飘,北赤道暖流又把它往东边冲去,最终到达太平洋西岸。再刮一阵台风,那罐美国啤酒就进到了南海。在南海某处,同族的老渔民出海捕鱼,台风过后,天气闷热,正渴得口干舌燥,收网的时候网到一个罐子,一看,全是英文,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打开一闻,竟然是一罐啤酒,于是便美美喝起来。这样想着,她心里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滋滋的往额头上冒。

一个月的时间她们从密西西比河下游辗转到上游,在明尼苏达州,她和同伴找到了一份月嫂的工作,那里黑人的娃子闹得利害,二十四小时没消停过,她们严重睡眠不足。做了一个月后,她受不了,就辞去了这份工作。她的同伴没跟她一起,她说忍忍,忍忍就过去了。

她继续在明尼苏达州晃荡,半个月后,经熟人先容,她得到了一份农场厨师的工作。那个农场有一部分华工,他们习惯吃中餐。我姨厨艺一直很好,能做各式各样的菜。安定下来后,有华工跟她说,这样下去是呆不久的,你得想办法弄个绿卡。她知道弄到绿卡最快捷的途径,来之前她同伴已经跟她说了,就是找一个当地美国人嫁了,可她没想好,是不是要这样做。后来她实在想不出还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他们开始给她先容。先容了好几个黑人,有建筑工,有清洁工,还有专门补胎的。都是六十出头的,他们嫌她老,说,soold!又说,假如愿意跟他们免费睡一晚,那也可以商量。那年我姨五十五岁,她在农场的屋子里悲伤地照着镜子,她发现她已经老了,脸上尽是风霜的痕迹,她再也不是十八岁的美丽少女。最后,在六个月的期限到前,她跟农场里八十多岁的拖拉机工赖特领了结婚证。她跟我妈说,赖特比我外公还大,她刚到农场时,他见到她就说,中国姑娘,你结婚了吗?如果没结婚,我愿意娶你。我很孤单,我妻子

已经去世二十多年了。他一直这样说,后来,我姨真的就嫁给他了。

两年后,我姨拿到了绿卡,成为了美国永久居民。赖特很开心,说要陪我姨到中国看看。他老早就念叨要去中国看长城,那天早早他兴奋极了,催我姨收拾东西赶快上路,他开拖拉机搭她出去。我姨那时已经会用英语交流了,她收拾好包袱,叫他没见应。走到门外,看见他安静地坐在葡萄架下的摇椅上,嘴张着,七月的阳光照在他露着微微笑意的嘴角上,他永远地睡去了。

铁皮船靠了岸,我姨用狐狸毯子包好银色盒子,下了船就往山上走。前几天,风水先生来帮看了一个好位置,就在那个最红的乌桕下方。我姨走到那,不住的喘大气。我妈在她后面轻拍她的背。她指着乌桕树下一块几平米的空地问我妈,是这里吧。我妈说是,便拿着铁铲上去挖起来。边挖边问我姨,你把东西放进盒子了吗?我姨说,放了,你都问了多少遍了。我妈说,我怕你弄错,我家两个也有红绳,可别放他们的进去。我姨说,错不了,放心吧。挖好了坑,我姨把狐狸毯子和银色盒子一起放进坑里,我妈便封了土。

赶去美国的路上,我姨给我表哥发了一条短信。信息内容是这样:我已经葬好了你,你好好活着。

半个月前,美国明尼苏达州某个医院,白人医生给我姨下了死亡判决,说她活不过两个月。上个星期,戒毒所工作人员打电话告诉我姨,说我表哥已经不能自主进食,医生说顶多只剩半年的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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