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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小事

2020-01-08 05:01:03 上海文学 2020年1期

陈希米

他死后,名气越来越大了。

他早年写的剧本在剧场里上演了,主办方精心做了印有他头像的T恤作为演出纪念。

那件印有他头像的T恤,她都不敢去拿,更别说穿在自己身上了。看见那T恤,认出那头像的瞬间,她感觉到一阵刺痛般的难过。没有一点安慰和高兴,也没有感激,甚至……希翼不是真的,希翼是自己看错了。

人们把这T恤作为对他的爱送给她。她拿着这件T恤,心里怀着一种强烈的不接受的情绪。终于,不管别人的诧异,她把那件T恤送给了身边的人,随便谁。

她不能把这T恤拿回家,像一个玩具那样拿回家,像一件文创摆设那样拿回家,像一个愉快的礼物那样放进包里。她觉得那是对他的轻慢,对他的随意,是忽视他的死。

她还在痛中,人们却早已走過了他的死——这太正常,人们其实已经不在意他是否已死,节目单上有生而且有卒,可没有多少人在意。是的,多少作家已死,这与当下的戏又有何干。确实如此,与戏何干。

他的死,对她来说依然巨大的死,成了节目单上的一个数字,完全可以忽略。

死,只有真的成了过去式,成了没有感觉的生卒,成了一个顺便的说明,成了谈笑风生里的不需要任何停顿而滑过的名字……那个时候,才可以把这T恤随手塞进包里,才可以轻松地穿在身上,脸上带着笑意,在风景里拍照。

他死后,一年又一年,哀悼与纪念,各种活动一直没有停止过。他的生平,被写得越来越神奇,冠上了很多又亮又大的词,连她也被牵进了光环,虽然她从未接受过记者的采访,但莫须有的愿望和经历也被编造出来了。过去的老同学把网上那浓浓的文字传给她,她想老同学一定是发现里面有捏造之词,来指责她了,她说她无法控制,她也非常反感这样的文字。没想到老同学说,不是啊,我是为你高兴啊,你看别人把你写得多么好……

——那么连编造也好吗?!

——毕竟是往好里编啊,人家是好意!

原来竟是这样的逻辑。

好吧,她暗暗地想,反正他是肯定不知道这些事儿了。她爱他,他死了以后,还在继续——这个,他也不知道对吧?她对自己说。而你们,死人才不在乎呢,不管你们怎么说,你们就是再怎么鼓励死人,他也没法进步啦。

但确实有一种逻辑被普遍认同。一个人死后被人们记得,还不断地被纪念,无论如何作为家人——比如作为她——应该在现场,应该感到欣慰,应该感激组织者,感激赶赴纪念会的人。

但她,竟像一种生理障碍似的,在最初的懵懂过去之后,再也无法去现场。她差不多找不到理由,唯一的理由是她不想说话,就像声带出了问题,无法说出他的名字,无法同别人谈论他。这是一种症状吗?

有一天,她读到了英国作家巴恩斯关于自己死去的妻子的文字,他说,在日常中,他(巴恩斯)希翼“……只要我想要或者需要,就可以在别人面前提及我的妻子——召唤她将成为任何平常交流的一个平常部分——尽管生活早就不再是‘平平常常的了”,可是,“没人搭茬”,“没人接话”——为此,巴恩斯对那些朋友的“评价变差了”。

她稍稍释然,那么,她可能就是巴恩斯的反应的反面吧。如果说巴恩斯要把妻子变得日常,那么她却相反,她要让他死去的事实一直赫然在,变得日常就是遗忘。

提起一个死者的名字与提起一个活者的名字有何不同?无数多死人的名字在大家的文字中,言谈中,在生活的每一时刻被提到,毫无死的感觉,大家不会区分博尔赫斯死了而巴恩斯还活着,对大家来说,只有《探讨别集》和《终结的感觉》。那么,他们是一样的了?他们是一样都活着还是一样都死了?死与他们无关,他们只跟文学有关。

但贴身的死,每一种都不同,和文学和历史都无关,只和死者与活者从死到活的关系有关。别人什么也没有做错。仅仅是因为他的死在她那里,还没有死完。

确实有一种切近的死和遥远的死之别。如此而已。

可她不在现场,就意味着一种态度,意味着没有做应该做的事。但既然无法做到,那么即使应该,也无奈。好吧,她不去就是了。那是别人在做,可以不干她的事。可即使现场遥远,烦恼依然很近。

等到诚实的朋友缓缓说出:他是大家的,他不是你一个人的。——原来还有另一个症结啊!

他是大家的。因为他有名,他的名字被很多人熟知。——如果你不被大家所熟知,你便无法属于大家。好吧,那么必然属于大家!任人评说是必然,这是一个公众人物必须付出的代价。有人仅凭着与他的几次交往,或者凭着对他作品里貌似的自传因素的肆意解读,或者道听途说,便写就了他的传记;有人在慎重承诺之后依然食言,做了他的雕像并且放在了她认为极不合适的地方;有人把最好的语词贴给他,甚至不惜以莫须有的故事;为什么总是听到最高的声调和最华丽的旋律……唉……这些不过都是瑕疵而已,是正常,是必然。

他活着,无疑属于他自己,可她竟然以为死后就成了她的了,这就是她的错了!

但是烦恼,并不因为懂得了这道理就消失;但是烦恼,也并不因为不消失就肯定具备了理由。理由是混杂的,理由是编的,理由是狭隘的。但理由也不会因为现成的更大的理由而变小。

她总是想起他认同的理儿:人不可名大于实。她总是想起。

她默默地希翼他的下一个忌日能够无声无息,能够安静度过。这愿望一直没能实现过。

唉,又有多少人家故去的亲人会得到那么多的纪念,她如此豪侈,还要矫情。但是谁又能容忍亲戚或邻居在闲谈中对他至爱的亲人哪怕最微小的不实之词呢?

那么,她烦恼,也无可指责。只要她仅仅自己烦恼就行了,只要不发声,只要沉默,就谈不上过错。一个智慧的朋友教她:你要克服自己,自己屏蔽自己,主动不去看、不去听可能让自己不适的文字和其他各种形式的表达,这样就既能不伤害别人,也避免烦恼自己。她似乎明白了,这才是她能做的和该做的。

人究竟能做什么该做什么,是不是死者最明了?老觉得他们貌似全知全能啊!他们不睬大家,不是看不到,而是笑大家小题大做,就像孩子没有吃到大白兔奶糖使劲地哭,老了看到那段哭着的视频笑死了——死了还能笑死么?

可世间的人就是这样,把每一件事都当成事,不断地被道理拯救,又一次再一次地跌入。

又一个周年忌日即将来到,又一个纪念活动在筹备中,组织者找到她,希翼她提供他往日的照片和影像资料,便于更好地去做这个活动。她又没有了理由,她似乎只有去提供。但是她为什么要用实际行动去支撑一个自己其实不赞成的事情——如果她没有这个义务和责任?但是提出要求的是过去曾经帮助过他的朋友——何以拒绝这样的朋友?

纠结中。

纠结就是悖谬,就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对了,当然最最纠结——这个词太小实在不适合这里——要数亚伯拉罕了。那不是纠结,那是恐惧与战栗。儿子和上帝,还有什么比得了这个!

——但是,你要深信,“神必自己预备做燔祭的羊羔”。

好在大家凡人,只会经历平凡的纠结。难道大家不是从无数的纠结和悖谬中走过来的吗?每一次都迎风化解了!事实是每一次都没有纠结至死。那化开纠结的,是谁?

她想起了克尔凯郭尔讲过的一个故事,不妨引在这里——

一个少女秘密地坠入爱河,但双方都未曾袒露真情,旁人更无从知晓。她的父母强迫她和另一个男人结婚(他们会利用女儿内心的责任感来说服她)。她顺从了。她将自己真正的爱隐藏,以免他人难过。没有人会知道她内心承受的痛苦——又或者,一个小伙子处在这样一种境遇之下:只要泄露一个词儿,就能占有他朝思暮想的渴望之人。但这个词儿的泄露可能将毁灭——是啊,谁知道呢,这种可能性想必存在——整个家族。他高贵地选择了留在隐秘之域,他想:那个女孩一定蒙在鼓里,她和另一个人结婚同样可以幸福。多遗憾啊!两个人都对各自的所爱隐瞒了真情,而同时,这也造成了一种更高的联系——他们的隐匿是自由的行为,在美学上当然要自负其责。可是,美学是个殷勤而善感的管家,它解决问题的方法比所有的管家和经理都要多。对这件事,它会如何处理?它早已为恋人们打理好了一切。在婚礼按计划隆重举行之日,借助巧合,大家突然知晓了这对秘密恋人牺牲自我的崇高决定。于是,一切得到了说明,于是他们得到了彼此。作为奖赏,他们甚至得到了英雄的名号——尽管他们并没有为那崇高决定而纠结多久,因为美学管家马上就知道了一切并给予宽慰,仿佛他们已英勇地为之奋斗了好几个年头。确实,美学不看重时间的延续,无论是为了诙谐抑或认真的目的,美学总是脚步匆匆。(引自《恐惧与战栗》,赵翔译文)

这个克尔凯郭尔的美学英雄,什么时候来到她的身旁?

那天黄昏,她又被这个纠结打扰,不自觉地,在电脑里找起那些照片和影像。居然,居然,找不到了,又翻出几个硬盘,都没有!找遍了也没有!不可能的事,但是确实找不到啊!起初她吓得惊慌,那当然是她最最宝贵的。但瞬间她就明白了,她猛然醒悟,这不是美学常常的套路吗? 巧合,对,巧合不是常常发生的吗,简直稀松平常啊,为什么不可以发生在这儿?!她知道这就是美学来帮忙啦!正像克尔凯郭尔说的那样,它妙计横生,它有时隐匿,有时又突然横空出世进入大家的故事和人生。美学着实是个好管家。有些家什,最知道什么时候能够找到,一个健步就取着;还有一些家什,更知道什么时候就是找不到,翻箱倒柜也找不到,真的是真心实意也找不到。你对它发不出脾气——是的,确实那些照片和影像都找不到了,无论你惊慌还是竟为以如此大的代价得到一个拒绝朋友的理由而松一口气(简直岂有此理!),总之,要认命!

找不到了——但是绝不能找不到了!

此时她必须想起那些无数次发生的找不到身份证的经历和结局。最后,最后终归会在曾经找过三遍的包包里发现那证件安然就在里面,一直都在里面,但它却让她三次、五次都找不到,它让她以至于去派出所补办了一个临时身份证出行。

所以她必须确信,那些照片和影像必然安然无恙地在某一个不在手边的硬盘里,在静静待着,无论如何绝不会真的离她而去。就凭着死者对她的护佑,那些东西也一定安然无恙,安然无恙!而现在,那属于克尔凯郭尔的美学哥们儿,是在帮她,以一种最不伤害朋友的方式帮她。

伦理大叔太严肃了,看不上她的烦恼,美学哥们儿却不计巨微,只在朦胧里领悟,机缘一到,便可能搭手相救。那么,她也是有福的了。

那么克尔凯郭尔,也并不总是使人“恐惧与战栗”,以至于“非此即彼”的,而是可以“或此或彼”的。那些书里的营养取之不尽,她只能汲取她能和她想的。她当然没有勇气和机会去做悲剧英雄,更没有做信仰骑士的使命。但大家凡人的日子里总是有美学的身影,在远处匆匆而过,在近处擦肩而过,却看不见摸不着,是的,美学总是神秘又善变。

迷恋美学吧,她想,从此要更加警醒,要学着在美学的隐匿中呼唤美学,又同美学一起呼唤隐匿。因為深不可测而流连忘返,因为流连忘返而一瞥惊鸿。

还有啊,以后要记住,如果再一次找不到身份证,就要思量那样的出行是否该撤销,要对美学那玩意儿敏感啊!从正反两个方面。

当她写完了这些字,忽然感到一阵轻松,她又经历了一件小事。

上海文学 2020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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