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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斗阁笔记(三)

2020-01-08 05:01:03 上海文学 2020年1期

莫言

一 老鄧之妻

老邓,是我在保定当兵时的战友。那时部队生活差,到了冬天,蔬菜就是那老三样:萝卜、白菜、土豆。萝卜多是糠的,白菜多是卷得不紧的,土豆多是发了芽的。众人的嘴里,真的淡出个鸟来了。那时,军官到了营级职务,家属便可随军。老邓职至副营,家属便随了军。老邓是山东临沂人,农村的。老婆是同村的,跟老邓还沾点亲,一口家乡话,多数人听不懂。老邓结婚早,在国家号召计划生育、推行独生子女政策时,他老婆已经生了三个儿子。那时干部工资多年没有调整,老邓虽是副营职,但工资跟大家这些连排职干部一样,每月也是五十三元。老邓家口多,老婆随军后因学问程度低又找不到工作,因此老邓的生活便格外困难。老邓的老婆有时带着三个孩子到部队食堂周围去捡东西,被好事者反映到大队部。大队政委找老邓谈话,让他回家教育老婆孩子,不要到食堂周围转悠。老邓回家把老婆揍了一顿,他自己脸上也添了几道血痕,可见这个娘们不是善茬子。

转过年来,老邓的老婆在河滩上开辟了一片荒地,又从山上搬来石头,垒了一个猪圈,一排鸡舍鸭棚。这个女人真是过日子的好手,她家里的生活很快就改观了。老邓一直干巴巴的小脸,慢慢地胖了,圆润了。又有好事者到大队部告状,说老邓的老婆开荒种地养猪养禽,涉嫌搞资本主义。政委又找老邓谈话,让他回家教育老婆。这次老邓肯定没打老婆,因为老邓的老婆站在大家大队部的院子里,左手叉着腰,右手挥舞着,像高级领导人作报告一样,痛骂了大家大队政委两个小时。其最精彩的骂人话我至今还记着:雷政委,你这个不吃人粮食的狗杂种,大家一家五口饿得眼冒金花你不管不问,俺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发扬南泥湾精神丰衣足食了你又来找大家的麻烦,老娘今天要让你知道一下俺的利害!俺沂蒙山人,共产党的大干部见多了,陈师长不比你大?罗政委不比你大?他们都对老百姓好,你一个小鸡巴团级干部,竟敢欺负老百姓,老娘今天要给你留点记忆!老邓的老婆冲进政委的宿舍,据说在政委的床上撒了一泡尿。男干部都不敢进去。我那时在大队部当干事,急忙打电话给卫生队,让黄军医带着一个女卫生员赶过来,连拖带拉地把老邓的老婆弄走。政委气得脸黄唇青,双手直哆嗦。大家都说,政委正巴望调到局里去当副局长,只怕要被老邓老婆这泡尿给冲黄了。但事实证明,老邓老婆给政委带来了鸿运。政委很快就调到北京,一路晋升到副军职。

腊月里,雪封山路,食堂的采买车无法进城,每日吃盐水煮黄豆,大家皆面黄肌瘦,只有老邓家的厨房里每天都散发出煎炒烹炸的香气。大家心中愤懑,便决定夜里去偷老邓家的禽。白天大家侦查了,老邓家的禽棚里有两只长颈鹅,每只足有十斤重,偷一只就可以供大家大队部的五位单身干部饱餐一顿。但困难在老邓老婆警惕性很高,据说她每天夜里都睡在猪圈里,大家必须行施调虎离山计。正好那几天大队的领导都不在位,大家先派人去找老邓,说上级机关指名要他到保定市人民武装部修理一挺机枪,让他当天下午就出发。老邓是军械员出身,枪械专家,当时部队使用的所有枪械,他闭着眼都能拆卸。那时交通不便,从大家营区到保定市区当天不能往返。大家计划等老邓一走,就去夜袭他家的鹅棚。老邓笑着说好,然后就走了。到了晚上九点多钟,大家开了一个小会,设计好几套方案,换上胶鞋,准备好手电,刚要出发,老邓和他太太来了。他太太端着一个锅,揭开锅盖,锅里是香气扑鼻热气腾腾的鹅肉。老邓的老婆说:你们这些小兔崽子,跟老娘斗心眼,还嫩了点儿。

这件事很像一篇公式化的小说,但确实是真事,如果我不写出来,就对不起老邓和他老婆。

二 鸟虱

吾乡张七,见多识广,口才极好,是个肚子里有故事也会讲故事的人,他在村苗圃曾与我共事数月,讲过的故事有一百多个。这些故事大多已被我写进小说,少数未写进小说的,基本上都不太雅,今从这些不太雅的里选一个还能入目的写出来,供没洁癖者一乐。

张七道:民国元年,俺姥爷十九岁,新婚燕尔,去岳父家帮忙刈麦。干到半晌午时,忽觉腹中饿甚,冷汗涔涔,无物可填饥肠。正好看到麦垄间有一鸟巢,巢中有卵四枚。俺姥爷便将那四枚鸟卵吞食,连壳都没吐,这四枚鸟卵落肚。他感到力量倍增,抖擞精神,一马当先,割到地头,人人夸他是把好手。回家后,俺姥爷感到脖子后发痒,以手探之,有四个鸟卵大隆起,其痒日甚,坐卧不宁,遍寻名医,皆不知何症。一日,一游方郎中摇铃从街上过,我姥爷追之求诊,那郎中眇目跛足,其貌甚怪。他摩挲着俺姥爷脖后那四个包说:有些东西,即便饿死也不能吃,你明白吗?

俺姥爷说,我没吃什么呀!郎中道:事到如今,还不坦白,那你就等死吧!郎中起身欲走,俺姥爷急忙道:大夫,俺想起来了!前些天帮老丈人家割麦,突然饥饿难忍,见麦垄间有四枚鸟卵,便带壳吞之。郎中道:这就是了!你这脖子上的疮名曰鸟毒,凶险异常,如不救治,十日必死。俺姥爷慌忙下跪磕头,请求救命。郎中道:速速准备四只公鸡。俺姥爷说:俺家只有一只公鸡,母鸡行吗?郎中道:母鸡不行。俺姥爷就动员起全村人帮他去买公鸡,直到日挂林梢,天色昏黄时才弄到三只。郎中叹息道:再晚就来不及了,姑且用一只母鸡代替吧。不过,这就给人世间留下无穷后患了。郎中让我姥爷趴在地上,用利刃劈开其颈上一个隆起,随即将一只公鸡堵上去,只见那刀口里钻出许多灰白色的小虫,紧接着爬到公鸡的身上。公鸡羽毛奓起,鸣叫不止,似有不可忍耐之痛苦。片刻,刀口内再无小虫爬出。郎中便将公鸡扔在地上。只见那公鸡跳跃鸣叫,几近疯狂,猛然一跳,离地数米,落地已死。郎中急令村人点燃柴堆,又令以洋油泼鸡身,投之火中,但闻噼啪爆响,如燃竹节,又有腥臭扑鼻。郎中道,此即鸟虱之臭也。接下来郎中又按此法剖切了俺姥爷颈上两个鸟虱包。牺牲公鸡两只,皆投火而焚之。其时村中人皆倾出而围观之,中有一孩童,名叫八十,时年七岁,善驯养鹰隼,售与蒙古猎人以获利。此儿亦天才也,训鸟之技,无师自通之。郎中以利刃剖切俺姥爷颈上最后一个虱包时,八十手托一小隼,挤在最前边观之。郎中一刀剖开虱包,随即以母鸡堵上,那母鸡咯咯鸣叫,如产新卵,顷刻即不出声,显然已血竭命毙矣。郎中大呼:闪开,直接将死母鸡投诸火堆。噼啪燃爆之声依旧。接下来发生的事是令人最感遗憾的,只见从俺姥爷脖子上最后切开的刀口里,蹦出了数十只灰白色的鸟虱,落到了那只小隼身上。那隼一声尖叫,声同裂帛,然后疾如闪电,直冲云霄,再也没见踪影。从此,高密东北乡的鸟类再也无法安眠,地球上也多了一种寄生虫。人问郎中那四枚鸟卵是何鸟所下?郎中道:鸟名青鹖,又名虱母。夜鸣旦止。夏天,羽毛繁茂,至冬,体无一羽,故又名“冻鸡”。

一斗阁主疑问:这郎中还是个人吗?

三 盗车铃

上世纪八十年代,自行车是北京人的主要交通工具。那时的车子以上海产永久、凤凰,天津产飞鸽最为流行。我当时的坐骑是一辆凤凰二八,骑在车上,如遇顺风,确有怡然自得之感。这三种品牌的车子的零件是可以通用的,这给修理带来了很大方便,但也给某些坏人偷盗车铃盖带来了便利。有一次我与几位战友聚会,谈到当年偷铃盖的事,众人皆笑。大家都是被盗者,也都是盗窃者。我记得有一次去西单音乐厅听某歌唱家唱歌,同行者乃战友老蔡。听到半截,二人均觉无趣,便中途退场。到停车处取车时,发现我的车铃盖没了,正嘈嘈地骂着,老蔡已把旁边一辆车上的铃盖拧下来递给我。我还有点犹豫呢,老蔡说,别虚伪了,拧上吧。我很想躲到旁边看一下后续的反应,但老蔡把我拉走了。过了几天,我的自行车铃盖又丢了,这次我毫不犹豫地把旁边自行车上的铃盖拧了下来。我想来想去,在那个冬天里,只因为有人偷了我一个铃盖,就使北京的很多自行车主,都成了偷铃盖的人。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进剧场看戏或者进影院看影片,都要把铃盖拧下来装进口袋,出来时再拧上。后来,厂家发明了一种拧不下来的新式车铃,这连环偷窃才告结束。

这件事让我想到意大利著名作家卡尔维诺的一篇小说,说一个村子里的人都是小偷,张三偷李四家的鸡,李四偷王五家的鸭,王五偷孙六家的鹅,孙六偷张三家的兔子。大家都有事干,生活也充满了刺激和乐趣。忽然有一个家伙改邪归正,不偷了,这根循环往复的链条断了,村子里的人就感到生活失去了意义,然后陆续地搬走了。这个故事很有趣,似乎蕴含着一些哲理。

四 卖驴

用假话骗人,寻常事也;用真话骗人,反常事也。寻常事无可记,反常事可记之。吾乡周氏父子,聪明人也。聪明人不愿种田出大力,喜欢干一些出力少、赚钱快的事。吾乡把从事商业者称为买卖人,此称谓含贬义,但也不算太狠。周氏父子,父名文元,字金榜。子名武魁,字占镳。他们家似乎世世代代都与农民不一样。如果说地道的农民与土地是鱼与水的关系,那么周氏父子与土地就是青蛙与水的关系。他们可以在水里待着,也可以跳到岸上甚至钻到泥土中或是爬到树上。这些都是闲话,咱们书归正传。周氏父子所从事的工作,说好听点叫经纪人,说难听点就是牲口贩子,因为周氏父子只倒騰驴,因此大家都称他们为驴贩子。他们的特长就是用一些手段把一头老驴装扮成一头比较年轻的驴,然后赚一笔钱。怎样把一头老驴装扮成一头看上去比较年轻的驴呢?具体做法是:将一把谷秸点燃,去烧燎老驴身上的死毛。这个分寸比较难把握,太近了会烫伤驴皮,太远了又烧不出效果,所以这个活儿一般都是老周干。小周拤着一柄竹扫帚,待老周燎后刷之。刷时,驴似乎很享受。刷后,驴焕然一新,犹如穿上了一件光鲜的外套。处理完驴毛后就开始处理驴牙,这活儿较复杂。先用丝瓜瓤子沾着盐末儿擦洗,驴越老牙愈黄,擦洗后驴牙变白,会给买驴者留下好印象,驴也显得年轻。接下来的工序最为复杂,那就是用锥子在驴牙上钻剔出沟槽,因为老驴的牙齿经过多年磨损,已经磨平,这是判断驴年龄最重要也最可靠的标志。在磨平的牙齿上剔出沟槽,这活儿也只能老周干,小周做助手。大多数人都有过看牙的经验,知道钻磨牙齿的滋味不好受。驴也一样,所以小周要让驴嘴分开,一直等到老爹把活儿干完。驴急了也是会咬人的,这活儿多少也有一些危险呢。最后,就是在牵驴上集前,用拌有酒糟的饲料喂它一饱,让它微醺,兴奋。你看这头驴,毛眼儿新鲜,双眼焕发光彩,哪像老驴?活脱脱就是一头青年驴啊。买驴人在扒开驴嘴看罢驴牙后,提出疑问:这驴牙似乎刚刚钻过。这时,小周就说:大叔,您真说对了,今天早晨,我扒着驴嘴,俺爹用锥子钻的!于是大家都哈哈一笑,不再怀疑。这就是用真话骗人的故事。

类似的故事还有,譬如一男一女有暧昧关系,众皆疑之。女的坦然道,岂止是暧昧关系?!大家的私生子都上大学了呢!这样一说,那些专门打探传播此类消息的人反而感到无趣了。

五 写诗App

某晚,吾在办公室学作律诗。正抓耳挠腮寻章摘句时,一学生推门而入。他头大颈细,目深额凸,有古贤人之相。未及我问,他便侃侃而谈:“尊重的老师,我是天文系的新生。听大家老师说您正下苦功学作律诗,我用两个星期的课余时间,为您编了一个作诗App,想请您试用一下。”他突然噗嗤一笑,道:“那天我去食堂打饭,看到您在小树林里用头撞树,知道您在苦思冥想,其实,在当今这个时代,何必费心耗神于此雕虫小技也!”

我对这个出言不逊的学生没有好感,但还是打开电脑,让他将App装上。他坐在我的椅子上毫无顾忌地放了一个响屁,这让我更为不快,但还是碍于情面,没赶他走。他说:“老师,App装好了,您想作首什么诗?”我说:“七律吧。”他问:“平起还是仄起?”我说:“平起。”“首句入韵还是不入韵?”“入韵。”“用新韵还是用旧韵?”“旧韵。”“请您说几个关键词。”“肃杀,孤独,忍耐,无奈,慷慨,佯狂,长歌,纵酒……”他敲击键盘的速度令我目眩。我的话音刚落,他就说:“好了。”

屏幕上显示出:“刀光剑影气萧森,一意孤行路莫寻。开口即招高士恨,装疯可慰怨儿心。忍将村勇冲天怒,化作长歌动地吟。万众皆醒我独醉,夜阑坐起乱弹琴。”

我翻来覆去读了几遍,不知好歹。学生眉开眼笑,问:“老师您觉得怎么样?”我说:“这个吗,从格律上来说呢,当然大概可能是没有问题的了,但缺少真情实感……要不,再作一首试试看?”“还是七律吗?”“是吧。”“新韵还是旧韵?”“新韵。”……

他一按键盘,说:“好了。”

“心慈手软窝囊废,忍气吞声戴罪身。宁愿折腰钻狗洞,不求炫翅跳龙门。黄连入口休嫌苦,黑镬加肩莫怨沉。猛士联营欺小丑,梦边偷泣泪无痕。”

“老师您觉得怎么样?”

“这首较好。再来一首新旧韵兼通的好吗?”

“好了,老师。”

“前有虎狼后有兵,左山起火右山惊。梦生双翼飞南海,心伴孤鸿落北城。三跪滩头难免罪,九歌湖畔未成名。凭窗愁看风吹雨,竹笠青蓑任我行。”

“老师您觉得怎么样?”他笑眯眯地问。

“这个App吗,局部地来看呢,还是不错的,写一点空洞无物无病呻吟的诗吗,还是可以的,但再好的App,也写不出李白和杜甫那样的诗……”

“老师,我还可以帮助您编写小说的App、写剧本的App,您只要象征性地付我一点费用就可以了。”

“同学,不,大师,您贵姓?”

六 马脚穿鞋

据说,公元前一世纪,古罗马人就开始给马蹄挂掌(钉蹄铁),这事当时还有个很有趣的说法,叫做“马穿凉鞋”。中国史书中关于给马挂掌的最早的记载是后晋天福三年(公元938年)——我坦率地承认,上面这些常识,都是“百度”来的,是不是可靠,我也不知道。但下面的故事,却是我亲身的经历,绝对可靠。

我估计像我这个年纪的农村出身的人,都看到过给马或者给骡子挂掌的场面。那场面很精彩,很刺激,看一次就能记一辈子。挂马掌的人,基本上都是健壮、精干的男人,因为这活儿,既需要技术,又需要胆量。因为并不是每匹骡马都是好脾气,它一旦不高兴,一尥蹶子,就够人受的。马掌匠大多数都是铁匠,需要根据骡马的蹄子,随时修改蹄铁的大小。大多数的马掌匠都是在铁匠铺子里等活儿。他们的铺子前,用五根粗大的圆木,交叉竖起一个木架子。他们将骡子或者马弄到架子下,用两根结实的帆布带子,兜在骡子或马的前后腿之间,然后将它们吊起来,这样,无论多么暴烈的骡马,也就失去了尥蹶子的能力。

我要说的是一个犹如凤毛麟角一样稀罕的下乡找活干的马蹄匠。下乡找活干,就意味着没有了器械的保护,马蹄匠要跟骡马亲密接触,风险很大。单纯因为这,还不值当我使用“凤毛麟角”这样的高级形容词,我之所以使用这个形容词,因为这个马蹄匠是个女的,而且是我的表姐。这个表姐不是那种八杆子拨拉不着的瓜蔓子亲戚,她是我母亲的堂哥的独生女儿。

我这个表姐身材并不粗壮,甚至还可以说她有几分苗条。她也不丑,甚至还可以说她比较漂亮。就是这样一个人儿,学了这样的手艺。我堂舅是个铁匠,也是马蹄匠。我堂舅并不愿意让自己的独生女儿继承自己的手艺,生产大队安排了一个小伙子给他当学徒他又不要。我表姐很喜欢这活儿,因为喜欢,所以上心,我堂舅没怎么教,她自己就看会了。

我表姐在大家村子里大显身手赢得了高度赞誉那次,是给大家第二生产队里那匹性情极为暴烈的骡子上蹄子那个中午。那时我堂舅已经很老了,只能给我表姐当助手。村子里的人听说来了一个女马蹄匠给第二生产队的疯骡子上蹄铁,全都跑来看热闹。

大家第二生产队那匹疯骡子,是真疯。它能同时飞起两条后腿踢人,又能十分灵巧地飞起一条后腿踢狗。它还能站立起来,用两个前蹄,像拳击手一样擂人,当然,用嘴咬人,它也十分擅长。大家队长和会计贪便宜把这家伙买回来,简直是买回了一头猛兽。每次要将它套进车辕,都需要动员全队的壮劳力。一旦把它套进车,它就拉着车狂奔,速度之快,我说出来大家也不会相信。也就是说,这头疯骡子,身上有不可思议的神奇的力量,它使大家队里马车的速度大大提高。有一次它从县城给公社供销社拉了一车煤,蛟河农场的一辆捷克产的胶轮拖拉机趾高气扬地超越了它。它野性发作,嗷嗷地叫着,拉着车就追,车上的煤被颠得纷纷落地。拖拉机司机刚开始不以为然,呼喊了一些嘲笑骡子的口号,骡子大怒,狂追不止,车越跑越轻,速度越来越快。拖拉机驾驶员一时慌乱,竟然把车开到了路沟里,差点出了人命。这件事流传甚广,使大家村子里人尤其是大家这些孩子感到无比地骄傲。骄傲归骄傲,但供销社的煤是要赔的。大家全队的人拿着笤帚去沿路扫煤,但还是缺了一半分量。

话说我堂舅把疯骡子拴在街边一棵柳树上,稍一懈怠,就被骡子一口咬住了胳膊。我表姐一个箭步冲上去,对着骡子的耳朵眼儿一声尖叫,那骡子像当头挨了一棍似的,两条前腿一弯就跪下了。我表姐迅速地用细麻绳将它的上唇拴起了一个疙瘩,然后将连接着细麻绳的粗绳子扔到树杈上,往下一拉,那骡子就乖乖地把头仰了起来。表姐将绳子交给我堂舅,我堂舅把绳子死劲往下一扽,那骡子痛苦得浑身颤抖,再也没有心思飞起蹄子尥人了。

我表姐从容不迫地给疯骡子剔除了旧蹄铁,用扁铲给它修平了趾甲,然后给它钉上了合适的新蹄铁。四个蹄子全部弄好,花费了大概半个小时,真是又快又好,观者无不称赞。一切收拾妥当后,我表姐将骡子上唇的麻绳松开,还轻松地拍了拍它的脑门。我堂舅将缰绳递给生产队的饲养员。众人飞快地散开,等待着疯骡子的疯狂。但奇怪的是,大家队里的疯骡子竟然没有折腾,它跟在饲养员身后,乖乖地走着,仿佛一个刚穿上新鞋的小媳妇,个头也高了两寸。

过了几年,在添油加醋的傳说中,我表姐成了武功高强的女侠,那疯骡子,成了她仗义行侠时的坐骑。这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我表姐后来被推荐上了农学院畜牧系,毕业后分配到县兽医站工作。她嫁给了一个部队的军官,后来随军去了贵州。现在,她应该有七十多岁了,自从那个她征服了疯骡子的中午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2015年,台湾地区领导人马英九先生视察高雄渔港,见秋刀鱼丰产,心中喜悦,遂出一上联:“秋刀出鞘渔民笑。”在此之前,为保障渔民出海安全,台海军曾出动军舰护航,这个上联,包含了这层意思。我想了好久,也没对出贴切的下联。忽然想起挂马掌的事,于是勉强对出一个下联:“马脚穿鞋骑士高”。

“高”在这里当动词用。

七 墙梦

我梦到一道墙,从东往西移动,想堵住那道从西往东移动的墙。

建墙原本是为了防贼、防风、防寒、防盗、防水、防火,也为了挡住那些窥测的目光。从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建墙是为了堵住另一道墙。

墙与墙其实没有仇,当然也没有爱,在一般情况下,它们只是遥遥相望,彼此间连个招呼也不打。可眼下,这两道墙正在加速前进,相撞只是个时间问题。据说这两道墙都有鲜明的颜色,但可惜我是色盲。

我梦到了两群人,都拿着鞭子,抽打着自己面前的墙。墙扭动着,尖叫着,竭力想提高前进的速度,但它们的身体实在是太长了,太笨重了,在鞭打下,它们前进的速度并没加快。

我又梦到,那些人都骑到了墙头上,像骑手一样,用脚后跟踢墙,像踢马的肚腹;用鞭子抽打墙头,像抽马的脑袋。因为这些人骑墙的方向不一致,所以那墙就暴怒而痛苦地原地扭动起来。

后来我又梦到,骑墙的人跳下墙,互相打了起来。这些人的面前都有一个篮子,篮子里盛着鸡蛋。他们尽力保护着自己篮子里的蛋,却从别人的篮子里抢蛋,一旦抢到,就摔到墙上。每当有蛋摔到墙上,就有人欢呼,有人痛哭。

我终于梦到了这两道墙撞在一起的情形:砰然巨响,尘土飞扬,变成了一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碎砖烂瓦的丘陵。

但这个梦很快就被另一个梦境覆盖。在这个梦境里,这两道墙犹如两条巨龙缠绕在一起,于是,两道墙就成了一道墙。

最为奇特的梦境是,这两道合二为一的墙,像一条怀孕的巨蟒一样,开始下蛋。似乎有下不完的蛋。那些蛋滚动着,膨胀着,然后砰然破壳,变成了一道小墙。

许多小墙快速地生长着,而那道大墙的屁眼里,还有许多包孕着小墙的蛋滚出来。

八 皇帝与鞋匠

我爷爷对我说过一些皇帝私访的故事,说得最多的是大清代的乾隆皇帝。我爷爷把乾隆皇帝叫做乾隆爷。我爷爷说有一年乾隆爷私访到了大家县城——我说爷爷啊,乾隆爷没到过大家县城——你这孩子,你怎么知道乾隆爷没来过大家县城?他老人家不但来过,而且还来过好几次呢。乾隆爷微服私访,不坐轿子不骑马,把鞋子走破了,正好路边有家鞋铺,乾隆爷就进去修鞋。

我爷爷说修鞋师傅姓刘,跟大家家是亲戚,所以这个故事绝对是真的。

我爷爷说这个修鞋的刘师傅是个有眼力的人,他一眼就看出这个人不是寻常人物。他给客人倒了一碗水,还捧出一捧花生给他吃,然后非常认真而又快捷地将开了绽的鞋子修好。当客人说自己没有钱时,刘师傅说:出门在外,谁能不遇到点难处?不要钱。

第二天,刘师傅听到门外车马喧嚣,出去一看,只见来了一乘大轿,轿前很多开路的,轿后很多护卫的。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县太爷,跟在轿后一溜小跑。刘师傅知道自己的好运气来了。

简断截说吧,乾隆爷问刘师傅的名字,刘师傅说叫刘百岁。乾隆爷说百岁太短了,我是万岁,你就千岁吧。乾隆爷挥毫给刘师傅题了一个招牌,“千岁履店”,意犹未尽,又写了一副对联:

大楦头小楦头挤出穷鬼去,

粗麻绳细麻绳拉进财神来。

这副对联真是好。

“文革”前大家县布鞋厂还生产一种商标为“千岁履”的布鞋。“文革”中废了这个旧商标,改了一个当时流行的新商标,但这个改商标的人很快就倒了霉,具体原因我就不说了。

九东瀛长歌行

己亥四次下东瀛,观鹊台主伴我行。

两府一都加一道,看过墨迹探文踪。

初游为拜颜鲁公,祭姪文稿气若虹。

叔侄英豪吞云梦,满门忠烈盖世雄。

未曾观宝先动情,如闻兵戈搏击声。

辚辚车响动大地,萧萧马鸣悲苍穹。

烈士暮年骐骥老,环顾左右泪纵横。

继而寻碑看招牌,日人书法汉唐来。

他山之石可攻玉,虚怀若谷金石开。

二访为看歌舞伎,浓妆艳抹如献祭。

漢风唐韵依稀在,重在象征成体系。

更有宝塚艳歌舞,女扮男装满台丽。

雌雄同体刚柔济,无边潇洒万人迷。

一朵奇葩秀高枝,雨中伫立皆粉丝。

人生如梦更如戏,几家欢乐几家啼。

三渡慕名赏樱花,日夜流连不还家。

上野看罢看御苑,又到隅田千鸟渊。

树树粉红枝枝艳,醉蝶狂蜂舞翩跹。

彤云烂漫迷我眼,天鸡抖翅羽毛翻。

人生百岁也嫌短,樱花三日亦璀璨。

来如疾风去似电,我欲效仿礼花绽。

片刻辉煌照千山,胜他黑暗一万年。

痛饮清酒餐花瓣,人不得意更要欢。

四越鲸海一衣带,下榻岭上展望台。

万山如染红黄叶,湖名洞爷水澄澈。

羊蹄山头尖何缺?五百年前曾喷薄。

玉扇倒悬蓝天下,犹记富士四月雪。

驱车百里探当别,青石碑上字字血。

穴居树栖十三载,吾乡刘爷何壮哉!

谁能为公两度临?我是高密第一人。

冰天雪地锻铮骨,百死不改中国心。

竖子嘲我不爱国,吾爱国时句句火!

高粱如炽血成河,一曲九儿泪滂沱。

斜儿笑我不敢言,我敢言时天惊破。

三十三日呕心血,二十万言蒜薹歌。

丰乳肥臀示大爱,生死疲劳演大悲。

酒国早举反腐旗,后来不绝如风靡。

一声蛙鸣四野应,千万二胎因我生。

猫腔凄厉檀香刑,我以此书敬鲁翁。

凤凰涅槃东方白,万众呼喊我来和。

遥望南天思俊杰,身浸冷泉血犹热。

雪里打滚身全裸,老肉朽骨响格磔。

自谦自嘲不自恋,自怨自艾不自贱。

君子从来不好战,狗血唾面任自干。

人生难得一次狂,嬉笑怒骂皆文章。

挺我僵直病脊梁,反手举瓢舀天浆。

后生切莫欺我老,踏山割云挥破刀。

割来千丈七彩绸,裁成万件状元袍。

一腔热血喷赤壁,正是斗胆展书时。

李杜诗篇两砖悬,二赵事迹双碑刻。

大局从来非人谋,天造地设乃巧合。

犹记龙场问道后,满腔正气壮山河。

南港巨砖阔百米,北疆丰碑高千尺。

抛砖自然为引玉,创新且莫逾法度。

学书偶有千虑得,写诗误撞惊人句。

好鸟枝头多亲朋,君侯坐骑唯赤兔。

高山流水觅知音,嘤其鸣兮求友声。

独语也望有人听,学艺更盼能沟通。

香江引玉两块砖,弃之不用也枉然。

吾虽老朽爱追潮,观鹊台主兴更高。

一拍即合哥俩好,申请网上小公号。

关注天下书法事,频与墨友通声气。

愿把吾等涂鸦字,贴上此号求点批。

敢将真话示天下,被人误解亦不怕。

有人批评能进步,骂声如肥催大树。

国学浩瀚如海洋,书法万变随造化。

穷我毕生微薄力,祈盼老树发新枝。

诗至此时意将尽,隔窗忽见雪纷纷。

玉树琼花千山隐,观此慰我村夫魂。

四季轮换时有序,万物死生天眷顾。

以此草莽鄙俗句,权充两砖引首语。

后记:

己亥十月,深秋初冬。吾与挚友,同游东瀛。穿林莽赏红叶,登高山望平野。读名帖磋书艺更知先贤之伟大;泡温泉论诗歌痛感吾辈之无能。虽无指点江山之狂妄,却有各抒己见之真诚。时间虽短暂,收获实丰盈。尤以其间冒雨驱车三百里前往当别町探吾乡豪士刘连仁氏穴居十三载之纪念地为最可记也。睹山川之荒凉,感寒风之凛冽。想岁月如长河无尽,叹人生似白驹过隙。赞刘公生命如松柏之不凋,感猛士恒志似青云而不坠。我辈虽凡俗,难成千秋之伟业;也当思进步,习学雕虫之小技。又逢吾二人之墨迹在香江以巨幅广告牌形式展出引发轰动;不才为东北抗联二烈士题写之碑铭与题诗刻石成功。吾二人深感艺术之魅力,书法之有用,遂商定申请一公号,名“两块砖墨讯”,期以此为平台与书友文朋通声气。观鹊台主人嘱余撰一发刊之词并书之。友命不敢违,故以此俗句丑书为滥竽。敬请师友两正。

——斗阁主谨识

十 喜鹊嘉宾

我很喜欢看喜鹊电视台一档著名的谈话节目,数人身穿艳丽马甲,头戴瓜皮小帽,围着一张老船木桌子,谈古论今,说东道西,指桑骂槐,臧否人物。天下好像没有他们不知道的事,世上似乎沒有他们瞧得上的人。他们伶牙俐齿,喷吐妙语金句;嬉笑怒骂,皆成上等文章。这节目广受欢迎真不是没有道理的。经常看这节目,开阔了我的思路,提高了我的境界,使我明白了什么叫政治正确,什么叫道德高地,什么叫口是心非,什么叫装腔作势。尤其是这栏目偶尔会请一些女嘉宾,那些女嘉宾个个学贯中西,通晓天文地理,她们与男嘉宾唇枪舌剑地辩论,偶尔也会适度地打一下情骂一点俏,散珠碎玉,溅出屏幕,令人叹为观止。

前不久在超市排队等候结账,忽见邻通道那位身穿红马甲的女收银员离开岗位,去追赶一位身腰纤秀的顾客。收银员扯着女顾客的衣角往回拽,那女顾客双手提物不能掌掴收银员,便双脚交替而踹之,一边踹一边喊叫:“干什么,干什么,你干什么呀!”她的声音是那样的熟悉,让我一下子想到了那个著名谈话栏目上的著名女嘉宾。她戴着绣红梅花的黑色口罩,戴着绣白花的黑色棒球帽,戴着大墨镜,我只能看到她的在长发中隐约可见的耳朵。虽然看不见她的面孔,但从声音里我偏执地认为就是她。她脚上的鞋子,自然也是名牌。现在这世界上的鞋子,其实只有两种,一种是真名牌,一种是假名牌。现在这世界上的服装其实也只有两种,一种是真名牌,一种是假名牌。当然还可以用这种两分法来划分这世界上的大多数事物。

几个保安跑上来,将收银员与这位踢人的女顾客分开。收银员满面通红,眼睛里含着泪水,不时弯腰摸一下腿,她愤怒地说:“你没付账!还踢人!”

“什么?你说什么?”那疑似女嘉宾恼怒地吼叫着——尽管是吼叫,也不失她嗓音的魅力——“我怎么可能没付账?!”

事实证明,她的确没有付账就疾步离开了收银台十几步之远,而且她那名牌鞋子很硬,在收银员的腿上留下了淤青与红肿,这些都是赖不掉的——摄像头对着超市内的每一个角落呢。疑似我崇拜的某著名谈话节目的女嘉宾理直气壮、情真意切、滔滔不绝地说:“我是喜鹊电视台某某节目的×××,我每次上节目的收入是××万元,我会赖这区区几百元的账?女士们,先生们,朋友们,你们相信吗?但我的确没有付款就离开了收银台,这是什么原因呢?女士们先生们朋友们,中国古代有一位著名的哲学家说过,‘一心不可二用,刚才我之所以忘了付账,就是因为我一心二用了,我的人在这里,但我的心却在思考着中美贸易谈判的问题以及委内瑞拉的政局还有即将到来的又一场世界性的灾难,你们看,我的心岂止是二用啊?所以我忘了付账。但我还是为出现这样的失误而深感歉疚,为此我向大家道歉,尤其是要向这位收银员道歉,请相信我,当我被你掳住时,我感到人格遭受了巨大的侮辱,像我这样具有广泛社会声誉的人,爱护自己的名声胜过爱护自己的眼睛,因此,我的双腿下意识地踢了几下,就像一个溺水的人,下意识地挥舞胳膊一样。尽管是下意识,但毕竟是我的脚踢了你,因此我愿意为我的脚承担你的医疗费用。”

最后,她对着收银员鞠了一躬,又对着看热闹的大家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必须承认,我被她说服并受了感动。

十一 不赞美胡同的人

有一年去某大学参加一个关于城市建设的会议,谈着谈着就谈到了北京的城墙与胡同,自然也就谈到了梁思成与林徽因。大家都赞美胡同,甚至赞美长袍与马褂,赞美辜鸿铭的辫子,反对西装与领带,当然,他们都穿着西装扎着领带,穿着系带或不系带的皮鞋。据一个深谙西方贵族生活的专家说,如果扣上了西装的全部扣子,那骨子里还是一个土包子。

我始终怀疑很多伟大而有趣的民国人物是新一轮造神运动的产物。看一下那些人互相之间的通信比较能窥见一些他们的真面目。日记里有真相,但也有一些日记是写给后人看的,这样的日记,比谣言还可怕。

那天的会议上,只有一个人表达了不同的看法,他生着一張娃娃脸,嬉笑怒骂,好像一点正经都没有,其实这是一个智商情商都很高道德水平也很高的人,我曾经认真地对好几位朋友说过,如果让某某担任一个巨大机构的领导人,这个机构一定会兴旺发达。朋友们以为我在开玩笑,其实我说的是真话。

这个人一开口便让那些发过言的人倍觉尴尬,他说:“你们都他妈的放屁,按你们的意思,不但胡同要保留,大杂院要保留,男人的辫子,女人的小脚都要保护。你们住过大杂院吗?没住过。你们知道住大杂院的苦处吗?不知道。你们,包括那些在政协里一个劲儿地写提案保护胡同的人,都住在楼上享受着抽水马桶、煤气、集体供暖等现代生活的设施,而胡同里的人要上公共厕所,要烧蜂窝煤炉,昨天我一哥们的爹刚煤气中毒死了,我哥们说,死了比植物人好多了。也就是说,赞美胡同和大杂院的人都住在楼上,而住在胡同里和住在大杂院里的人都盼着上楼。胡同里和大杂院里的人一旦搬上楼,也会怀念胡同大杂院,但怀念归怀念,你让他们搬回他是不会去的,但如果让他们搬到安装了现代设备的四合院里,那他们一定会去的……”

这是发生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的事,今天忽然想起来,是因为看到我这朋友出了一本研究宗教的书。他的很多言论我弄不太明白,但我相信他说的都是发自他内心的话。

有一年我与这朋友去欧洲某国,他一天之内竟被小偷偷了三次,因此我更断定他是个好人。

十二 群众演员

我一老朋友,酷爱上镜头,而且总是能上得了镜头。每年到了重大节日或重要纪念日,他总是会打电话提醒我:“喂,老弟,今晚《资讯联播》注意看,应该有我的镜头。”我按照他的指示注意看,果然有好几次看到了他。有一次电视台记者还专门采访了他。后来他告诉我上镜头的窍门。他说,如果明天是国庆节,那你一大早就要等候在最容易被记者发现的地方,你要么化装成头缠羊肚子毛巾的来自陕北的老农,当然你要说陕北话;要么你化装成一位身穿工装,头戴安全帽的农民工,你要说刚从某个重大建设项目工地上值完夜班直接赶过来的……总之,他说,你要摸准那些记者的脉,知道他们需要什么,你说的话不但要政治正确,而且要富有个性,有职业特点,符合人物身份。只要你掌握了这些技巧,而且不怕吃苦,冬天不怕冷,夏天不怕热,我包你十有八九会上镜头。

我起初有点鄙视我这位朋友,但现在我纠正了自己的偏见。我这朋友的这个业余爱好其实很好,没有他这样的人,大家的资讯记者,将找不到能表现主题的对象。一件事,只要专心去做,总是会有收获的。

我把这件事说给一位担任过基层干部的朋友听,他不以为然地说,为了应付上级领导的检查,大家每个单位都培养了几位能说会道又有镜头感的“群众”。他们虽然没学过表演,但他们演技高超。他们高超的地方表现在他们会把自己说的假话信以为真,如果需要,他们会被自己的假话感动得热泪盈眶。他说,有一年省里一位领导下来检查除氟改水情况,大家就安排了一男一女两个人,男的化装成挑水的,女的化装成在村头大槐树下卖大碗茶的。水桶里盛着的其实是瓶装矿泉水。他恰到好处地挑着水出现在领导面前。领导问:这是除氟水吗?好喝吗?他装出不高兴的样子说:你这个同志,看样子还是个干部,毛主席是怎么说的来着?你要想知道梨子的滋味,就要亲口尝一尝;你要想知道除氟水的滋味,就要亲口喝一瓢尝尝。接着他就用挂在桶沿上的铁瓢舀了水递给那领导。当时正值暑天,天气炎热,领导一路视察一路作指示,口正渴着呢,接过那铁瓢,仰脖咕嘟,如饮琼浆。报社记者咔嚓咔嚓拍照,电视台记者转着圈儿录像。领导身心清爽,赞叹道:不亚于矿泉水嘛!

坐在村头大槐树下那位女的,演技更是高超,限于篇幅,我就不叨叨了。

上海文学 2020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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