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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之书

2019-12-17 07:12:11 读者 2020年1期

〔阿根廷〕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我一个人住在贝尔格拉诺街一幢楼房的5楼。几个月前的一天傍晚,我听到门上有剥啄声。我开了门,进来的是一个陌生人。他身材高大,面目模糊不清。也许是我近视,看得不清楚。他的外表整洁,但透出一股寒酸。他穿一身灰色的衣服,手里提着一个灰色的小箱子。乍一见面,我就觉得他是外国人。起初我认为他上了年纪,后来发现并非如此,只是他那斯堪的纳维亚人似的稀疏的、几乎泛白的金黄色头发给了我错误的印象。在大家后来不到一小时的谈话中,我知道他是奥克尼群岛人。

我请他坐下。那人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他散发着悲哀的气息,就像我现在一样。

“我卖《圣经》。”他对我说。

我不无卖弄地回答:“这间屋子里有好几部英文的《圣经》,包括最早的约翰·威克利夫版。我还有西普里亚诺·德巴莱拉修订的西班牙文版,路德的德文版,从文学角度来说,这是最差的,还有耶柔米的拉丁文版。你瞧,我这里不缺《圣经》。”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搭腔:“我不光卖《圣经》。我可以给你看看另一部圣书,你或许会感兴趣。我是在比卡内尔一带弄到的。”

他打开手提箱,把书放在桌上。那是一本8开大小、布面精装的书。显然已有很多人翻阅过。我拿起来看了看,它异乎寻常的重量使我吃惊。书脊上面印的是“圣书”,下面是“孟买”。

“看来是19世纪的书。”我说。

“不知道,我始终弄不清楚。”他回答说。

我信手翻开,里面的文字是我不認识的。书页磨损得很利害,印刷粗糙,像《圣经》一样,每页两栏,排得很挤,每页上角有阿拉伯数字。页码的排列引起我的注意,比如说,逢双的一页印的是40.514,接下来却是999。我翻过那一页,背面的页码有8位数。这本书像字典一样,还有插画:一个钢笔绘制的铁锚,笔法笨拙,仿佛小孩画的。

这时,陌生人对我说:“仔细瞧瞧,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他的声调很平和,但话说得很绝。

我记住这一页的位置,合上书,随即又打开,尽管一页页地翻阅,铁锚图案却再也找不到了。我为了掩饰惶惑,问道:“是不是《圣经》的某种印度文字的版本?”

“不是的。”他答道。

然后,他像是向我透露一个秘密似的压低声音说:“我是在平原上的一个村子里用几个卢比和一部《圣经》换来的。书的主人不识字,我想他把圣书当作了护身符。他属于最下层的种姓,谁踩着他的影子都认为是晦气。他告诉我,他这本书叫《沙之书》,因为这本书像沙一样,无始无终。”

他让我找找第一页。

我把左手按在封面上,大拇指几乎贴着食指去揭书页,可是白费劲,封面和手之间总是有好几页,仿佛是从书里冒出来的。

“现在再找找最后一页。”

照样失败,我目瞪口呆,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不像是自己的:“这不可能。”

那个《圣经》推销员还是低声说:“不可能,但事实如此。这本书的页码是无穷尽的,没有www.366.net,也没有末页。我不明白为什么要用这种荒诞的编码办法,也许是想说明一个无穷大的系列允许任何数字的出现。”

随后,他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如果空间是无限的,大家就处在空间的任何一点;如果时间是无限的,大家就处在时间的任何一点。”

他的说法使我心烦。我问他:“你准是教徒了?”

“不错,我是长老会派。我问心无愧。我确信我用《圣经》同那个印度人交换他邪恶的书时绝对没有蒙骗他。”

我安慰他说没有什么要责备自己的地方。我问他是不是路过这里,他说打算待几天就回国。就是那时我才知道,他是苏格兰奥克尼群岛的人。我说出于对史蒂文森和休谟的喜爱,我对苏格兰有特殊好感。

“还有罗比·彭斯。”他补充道。

我和他谈话时,继续翻弄那本无限的书。我假装兴趣不大,问他:“你打算把这本怪书卖给不列颠博物馆吗?”

“不,我想卖给你。”他说着,开了一个高价。

我老实告诉他,我付不起这笔钱。想了几分钟之后,我有了办法。

“我提议交换,”我对他说,“你用几个卢比和一部《圣经》换来这本书;我现在用我刚领到的退休金和花体字的威克利夫版《圣经》和你交换。这部《圣经》是我家祖传的。”

“花体字的威克利夫版!”他咕哝着。

我从卧室里取来钱和书。我像藏书家似的恋恋不舍地翻翻书页,欣赏封面。

“好吧,就这么定了。”他对我说。

使我惊奇的是他并不讨价还价。后来我才明白,他进我家门的时候就决心把书卖掉。他接过钱,数也不数就收了起来。

大家谈印度、奥克尼群岛和统治过那里的挪威首领。那个人离去时已是夜晚,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我本想把那本《沙之书》放在威克利夫版《圣经》留下的空当里,但最终还是把它藏在一套不全的《一千零一夜》后面。

我上了床,但是没有入睡。凌晨三四点,我开了灯,找出那本怪书翻看。其中一页印有一个面具,角上有个数字,我现在记不清是多少,反正大得惊人。

我从不向任何人出示这件宝贝。随着占有它的幸福感而来的是怕它被偷掉,然后又担心它并不是真正无限。我生性孤僻,这两层忧虑使我更反常。我有少数几个朋友,现在不来往了。我成了那本书的俘虏,几乎不再上街。我用一面放大镜检查磨损的书脊和封面,排除了伪造的可能性。我发现这本书每隔两千页有一帧小插画。我用一本有字母索引的记事簿把它们临摹下来。簿子不久就用完了,没有一张插画重复。晚上,我多半失眠,偶尔入睡就梦见那本书。

夏季已近尾声,我领悟到那本书是一个可怕的怪物。我把自己也设想成一个怪物:睁着铜铃似的大眼盯着它,伸出带爪的十指拨弄它,但是无济于事。我觉得它是一切烦恼的根源,是一件诋毁和败坏现实的下流东西。

我想把它付之一炬,但怕一本无限的书烧起来也无休无止,使整个地球乌烟瘴气。

我想起有人写过这么一句话:隐藏一片树叶最好的地点是树林。我退休之前在藏书有90万册的国立图书馆任职,我知道门厅右边有一道弧形的梯级通向地下室,地下室里存放着报纸和地图。我趁工作人员不注意的时候,把那本《沙之书》偷偷地放在一个阴暗的搁架上。我竭力不去记住它是在搁架的哪一层,离门口有多远。

我觉得心里稍稍踏实一点,以后我连图书馆所在的墨西哥街都不想去了。

(海棠无香摘自上海译文出版社《沙之书》一书,王 娓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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