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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山

2019-12-17 07:12:11 读者 2020年1期

何大草

我书房的窗户朝西,雨后天晴,能望见50公里外的青城山。

峨眉、青城,是蜀中两座名山,一座大而秀,一座小而幽。大,是山体的巨大、嵯峨,也是言其盛名远播。但凡到四川的游客,有两处必去:峨眉山、都江堰。青城山距都江堰一步之遥,但知之者甚少。电视剧《笑傲江湖》播出后,大家因青城派而知晓青城山。然而,剧中的青城派,不能和少林、武当相比,跟五岳剑派也差得远,按今天的说法,属于小众、非主流。

1998年秋,我去登了泰山,夜宿山下宾馆,和一个同行的北方记者闲聊,他说他不喜欢泰山。我问:“为什么?”他说:“满山都是石头和政治味道,一点儿也不秀。”我问:“你登过峨眉山没有?”他说:“登过。美极了……但我更喜欢青城山。”我稍稍有些惊讶,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小。”

我头一回听外省的朋友这么谈峨眉和青城。小,换成今天的说法,或许是:高冷。

青城山在峨眉山的盛名遮蔽下,被关注得少,就连阳光也少,四季潮气氤氲,绿茵茵的,青而幽,幽而静。青城的前山是道教圣地,倘若与青城后山、外山等连成一片,在条条蜿蜒的山道上,还能见到散落的尼姑庵、寺院、山民老屋、度假村落……即便意料中的邂逅,也有小的惊喜,像一首小诗,甚至比五绝还要短小,譬如俳句。

日本的作家中,我喜欢的几位,都有俳句所带的那种高冷和小巧的气质:躬耕于一只女人的巴掌,却自有其丰腴的肉质和复杂的纹理。就连被称为“国民大作家”的夏目漱石,也写下过这样的俳句:

愿如紫地丁,

生为渺小人。

川端康成过世后,加藤周一写过明褒实贬的《永别了,川端康成》一文,称川端康成是伟大的小诗人,“因为他不触及世界、国家大事,不问大自然与社会的构造,经常从以历史为主体的事情中逃离,一味想把世界局限在眼前的这块地方,用眼睛看,用手指抚摸女人的肌体,冷的温的,干的湿的,使人迷惑在稀落的混合色彩里”。

然而,他所谓的川端康成之“小”,正好是我喜欢川端康成的理由。

在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奖演说中,大江健三郎谈到了政治和道德,川端康成谈到了风花雪月、禅。前者正义、硬朗,让我敬仰;后者细柔、纤弱,让我着迷。

青城山是青藏高原伸入成都平原的余脉,也就是说,它虽小,却是“世界屋脊”的一部分。33年前的严冬,我曾和几位同学在青城山中住过一夜。后半夜,我被一片沙沙之声惊醒了,仿佛千军万马正在衔枚疾走。我摸黑披衣出门,什么也看不见,只觉沙沙声弥漫天地,更密、更急切了,试着走到院中,才发现正在飘雪花,那是雪花落地的声音。

我是在南方城市长大的,听到雪花的声音,就像奥雷良诺·布恩迪亚上校第一次触摸到冰块。

今天,青城山也不那么清静了。大势如此,清靜在一步步退缩,退入人的记忆。

我试写了一首俳句,那是记忆中的,也是想象中的情景:

天寒一尺雪,

暮叩山门风吹月。

小寺闲做客。

(回 雪摘自四川人民出版社《记忆的尽头》一书,全景视觉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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